夜色如墨,淮南大营中火把通明。
司马师的帅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名医官跪在帐外瑟瑟发抖。帐帘掀开,贾充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对着候在外面的众将摇了摇头。
“大将军伤势恶化,眼珠迸出后高烧不退,已经三日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沉。
司马师是在讨伐毌丘俭、文钦的叛乱中受的伤。文鸯夜袭大营那一战,司马师惊骇之下,带伤的眼珠从眼眶中迸出,虽然当时强忍剧痛稳定军心,但伤势终究太重。
帐内,司马师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左眼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可见血迹渗出。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时不时发出痛苦的**。
司马昭坐在榻边,握着兄长的手,眼眶泛红。
“兄长,你再坚持几日,我已经命人从洛阳请来最好的医匠……”
司马师缓缓睁开仅存的右眼,目光有些涣散,但神智尚在。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子上……不必了……我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司马昭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兄长,你不能有事!司马家还需要你掌舵,陛下还需要你辅政……”
司马师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陛下?曹芳已经被废了……如今龙椅上坐的是曹髦……可那又怎样?司马家的权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不重要了……”
他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通报:“尚书傅嘏、司徒卢毓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司马师吩咐道。
傅嘏和卢毓进入帐中,见司马师如此模样,都是心头一震。傅嘏上前行礼:“大将军,毌丘俭已被斩杀,文钦逃往东吴,叛乱已平!”
司马师微微点头。
“好……好……子上,你要记住……叛乱虽平,但淮南人心不稳……需派得力之人镇守……”
司马昭连连点头:“兄长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司马师的目光转向傅嘏,又看了看卢毓,最后落在司马昭脸上。
“子上,我死之后……军政大权……尽数交给你……曹髦那小子……若是安分便罢……若是不安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那股摄人的气势仍在。
“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司马昭郑重地点头:“兄长,我明白。”
司马师又咳嗽了一阵,喘息许久才平复下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在回忆什么。
“子上,你说……父亲当年在洛水之畔,指洛水为誓,骗了曹爽……他做错了吗?”
司马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父亲没有错。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是啊……成王败寇……”司马师长长一叹,“可你知道吗……父亲临终前……曾经对我说过……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夏侯玄……”
夏侯玄,正始年间的大名士,与何晏、邓飏齐名。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将夏侯玄征召入京,夺其兵权,让他担任毫无实权的大鸿胪。夏侯玄郁郁不得志,心中怨恨,却一直隐忍不发。
司马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去年……我杀夏侯玄、李丰、张缉……那是不得已……他们要废司马家……我不能不杀……”
傅嘏听到这里,心中凛然。他当然记得那一场血腥的清洗。李丰、张缉密谋诛杀司马师,以太常夏侯玄代替司马师为大将军。事泄之后,司马师尽诛三族,夏侯玄也被斩首东市。临刑之时,夏侯玄面色不变,举止自若,时人莫不叹息。
“可是杀了他们……我心中……终究不安……”司马师的声音越来越低,“子上,你掌权之后……能用怀柔便用怀柔……不要学我……”
司马昭握住兄长的手,泪水终于滚落:“兄长,你别说了,好好养伤……”
司马师轻轻摇头。
“不说……就没机会了……子上,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蜀汉……刘封……”
司马昭心头一震,连忙俯身倾听。
“那个人……不简单……”司马师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在许都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刘备的义子……如今……如今他已是蜀汉的顶梁柱……”
司马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日后……若是与蜀汉交战……切不可轻视此人……他练兵有方……治国有术……比诸葛亮……更难对付……”
司马昭点头:“兄长放心,我会注意的。”
“还有……姜维……此人也是将才……不过比之刘封……还是差了一些……”司马师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痰染红了被褥。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医官连忙进来查看,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将军撑不了多久了。
司马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的右眼缓缓闭上,口中喃喃自语。
“父亲……孩儿来见你了……”
“夏侯玄……你……你在等我吗……”
声音渐渐消失,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司马昭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兄长的鼻息,随即猛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兄长——!”
帐外众将听到司马昭的哭声,齐齐跪伏在地。淮南大营中,哭声震天。
贾充站在帐外,神色复杂。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将领们,又看了看帅帐,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司马师死了。
魏国的军政大权,尽数落在司马昭手中。
贾充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跟随司马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狠辣与果决。如今换成司马昭,虽然他也很清楚司马昭同样野心勃勃,但行事风格与司马师毕竟不同。
司马师用雷霆手段,杀人如麻,震慑朝野;司马昭则更善于笼络人心,用权谋而不是屠刀来解决问题。
两种风格,各有优劣。
但贾充清楚,无论谁掌权,司马家代魏而立的大势已经不可阻挡。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三日后,司马师的灵柩起运回洛阳。司马昭亲自扶灵,一路之上,沿途官员无不披麻戴孝,哭声不绝。
洛阳城中,曹髦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宫与妃子下棋。
“司马师死了?”
曹髦放下棋子,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传信的宦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回陛下,是的。大将军司马师在许昌病逝,司马昭正扶灵回京。”
曹髦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妃子感到不安,起身告退。
“下去吧。”曹髦挥手让宦官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殿中。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司马师死了,是好事。
可司马昭还在。
一个司马师死了,还有司马家的人。
曹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殿楼阁。阳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天下,这江山,究竟是谁的?
他想起太学里的那一次召见,想起那些士人看他的眼神,有期待,有同情,也有畏惧。
他是曹魏的皇帝,可他说的话,不如司马昭一句话管用。
这样的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得当下去。
因为他是曹操的后人,因为他是曹魏的正统天子。
曹髦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司马师死了,还有司马昭……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消息传到蜀中时,刘封正在汉中大营中处理军务。
关银屏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见他放下竹简,眉头紧锁,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司马师死了。”刘封将竹简递给她,“魏国那边传来的消息。”
关银屏接过竹简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司马师死了?那魏国岂不是要乱?”
“乱倒未必。”刘封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司马昭能力不亚于其兄,而且更加善于笼络人心。司马师一死,军政大权自然尽归司马昭之手,不会有什么大的动荡。”
“那你为何愁眉不展?”关银屏好奇地问。
刘封指了指地图上的淮南。
“司马师虽然死了,但淮南的叛乱也平了。毌丘俭、文钦败亡,诸葛诞被调离淮南,司马昭必然派亲信前去镇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此一来,魏国反而更加稳固。外无叛乱之忧,内无权臣掣肘,司马昭可以专心对付我们了。”
关银屏恍然:“你是说,司马昭接下来会对蜀汉动手?”
“迟早的事。”刘封回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司马昭需要战功来巩固自己的威望,也需要对外战争来转移国内的矛盾。伐蜀,是最好的选择。”
“那我们该怎么办?”关银屏有些担忧。
刘封放下笔,目光坚定。
“备战。”
他走到帐外,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缓缓说道:“告诉姜维,加快训练新军。告诉李严,加紧囤积粮草。告诉各州郡,整顿军备,随时准备迎战。”
关银屏点头:“我这就去传令。”
“等等。”刘封叫住她,沉吟片刻,又道,“再派人去东吴,探探孙权的口风。若是魏国伐蜀,东吴会不会出手相助?”
关银屏一愣:“东吴会帮我们吗?”
“未必会帮,但至少不能让他们在背后捅刀子。”刘封叹了口气,“孙权这个人反复无常,不能不防。”
关银屏领命而去。
刘封独自站在大营中,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司马师死了,历史在改变。
原本的历史上,司马师死后,司马昭掌权,然后就有了伐蜀之战,有了邓艾偷渡阴平,有了蜀汉的灭亡。
可这一次,他还在。
他不会让历史重演。
他要让司马昭知道,蜀汉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刘封握紧了拳头,青铜打火机在手心中硌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松开。
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物件,也是他时刻提醒自己的信物。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发展脉络。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要改变。
“司马昭,来吧。”刘封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大营中的火把陆续点燃,照亮了营寨中往来巡逻的士兵。
一切如常,却又暗流涌动。
司马师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另一个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2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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