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回到长安的时候,城门口站满了人。
不是百官列队,不是仪仗鼓吹——他早就下过旨,一切迎送仪制全部从简。可百姓们自己来了,站在城道两旁,安安静静地望着那三百骑从西面尘土里归来。有人手里攥着干果,有人捧着水囊,没有人上前,只是看着那个白麻孝衣的少年皇帝策马走过长街,衣袍上沾着草原的风沙。
刘承在行宫门前勒马。杜预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卷黄帛,身边站着六部主官。姜维也在,他从洛阳赶回来的,瘸着腿站在最右边,铁甲上还带着四百里奔波的霜尘。
"陛下。"杜预上前一步,躬身,"臣等已备好登极仪注。另,尚书省拟了三个年号呈请陛下御览——"
"不用看了。"刘承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侍卫,拍了拍袍上的尘土,声音不高,可那低里头有一种让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的东西,"年号朕定了。"
他迈步往行宫正殿走去。杜预捧着黄帛跟在后面,六部官员鱼贯而入。正殿里已经设好了香案、案上摆着太祖灵位、传国玉玺、还有一卷摊开的空白册书。
刘承走到香案前,没有急着落座。他先对着刘封的灵位拜了三拜。白麻孝衣的袍角扫过金砖,他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尊灵位——木牌上只刻了七个字:"大汉太祖武皇帝"。没有更多的修饰,可那七个字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整座山。
他转过身,面对殿中站着的所有人。
"年号,永乐。"
殿里静了一息。杜预的笔尖在帛书上顿住,抬头看了刘承一眼。
"永乐。"刘承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一根刚浸过水的绳索正在慢慢收紧,"先帝打了一辈子的仗,从麦城杀到洛阳,从洛阳杀到长安,为的是什么?为的不过是让天下人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他在的时候,天下从乱到治。朕在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从杜预移到姜维,从姜维移到文鸯,最后落在殿门外那一线冬日晴空上。
"朕要让治下的日子,长出乐来。"
杜预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帛书上稳稳地写下两个字。永乐。永字最后一捺收得又平又沉,乐字末笔微微上挑——那个挑法,是他从先帝手稿里学来的。
"传朕旨意。"刘承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玉玺被他的掌心焐了一下,冰凉的玉面开始有了一点温度。他把它按在杜预写好的册书上,抬起手来的时候,朱砂印泥的痕迹清清楚楚地留在帛面上。
"改元永乐。大赦天下,但十恶不赦之罪除外。普免开平二十五年全国田赋一半。各州郡学堂扩招一倍,寒门子弟束脩减半。均田令、科举制、府兵制、三省六部——先帝所立一切制度,悉数遵行,不得更易。"
他搁下玉玺,抬起眼。
"朕继的是先帝的位,行的是先帝的道。有敢言废先帝制度者——"
文鸯往前迈了半步,铁靴碾在金砖上,没有出声。
"——以叛国论。"
殿中六部主官伏地叩首,甲片衣帛在青砖上齐齐地响了一片。杜预直起身来,把黄帛上的墨迹吹干,卷好,双手奉至案前。姜维扶着瘸腿跪得端正,低下去的额头上,有汗也有霜。
刘承从案前退了两步,重新面朝刘封的灵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先帝,儿臣定下来了。年号永乐。您走之前说,让儿臣心里有底。儿臣今天站在这殿里,心里有底了。"
他起身,转过身,面朝所有人。白麻孝衣外面已经换了一件新制的玄色冕服,那是杜预连夜让人赶出来的,用的还是先帝旧袍改的料子。冕服上绣的不是龙纹,是麦穗和稻谷交缠的纹路——那是刘封当年亲手定的"朝服制"里的样子,他说天子穿的衣服上,该有百姓碗里的东西。
刘承伸手抚了抚袖口那些绣纹,然后抬步走出了正殿。
殿门外,阳光正好。长安城上空是一片洗过的蓝,几只鸽子从宫墙上方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清脆极了。行宫外的街道上,有人已经开始把白色的丧幡慢慢收起来,换上新制的杏黄旗。旗上绣着一行小字——"永乐元年"。
刘承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正在变换的颜色,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杜预,传旨定军山。告诉太后——朕很好。让她安心。"
杜预在身后躬身:"臣这就去办。"
刘承点了点头,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青铜打火机,在日光下举起来看了一瞬。齿轮的齿痕被阳光填满了,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把火机收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殿门外的风灌过来,把他新换的玄色冕服吹得向后翻卷。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暖了一下——是那只打火机,贴着心口的位置,铜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没有停步。
他知道,定军山上那些松树,今晚又会响一宿。
(第7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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