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4月8日,礼拜天,上午八点整。
普鲁士战争学院,赫尔穆特·冯·毛奇中校办公室外的走廊。
常德胜整了整那身深蓝色学员军装的领子,把脑后那条又粗又沉的辫子甩到肩后,他盯着眼前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深吸口气,抬起手,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请进。”
常德胜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两排书架塞满了烫金德文兵书,墙上挂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小毛奇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头,一身笔挺的普鲁士陆军中校常服。
“振邦,坐。”
小毛奇说着话,顺手拿起书桌角上一个黄铜摇铃,轻轻摇了摇。
叮铃铃。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一个勤务兵推门探了下头。
“咖啡,”小毛奇说,“两杯,不加糖。”
“是,中校先生。”
门又关上了。
常德胜心里“嚯”了一声。
待遇上去了啊。
之前来办公室,都是站着回话。现在有座儿了,还有咖啡喝......有点帝国主义代理人的意思了。
但他脸上可没露出一点儿得色,还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在书桌对面那把硬邦邦的高背椅上老老实实坐下。
小毛奇显然很满意他这做派,笑着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来。
“兵棋推演的最终评定,你先看看。”
常德胜双手接了过来。
文件是战争学院专用的牛皮纸封面,抬头印着那只普鲁士鹰徽。他一翻开,第一页就是成绩:
常德胜(清国),战役组织与参谋作业:优等。
下面是小毛奇亲笔写的评语,德文花体,洋洋洒洒大半页。常德胜快速扫过,核心意思就三点:
第一,把他和那三个土耳其学员好一顿夸,说他们制定的“仁川登陆-快速突袭汉城-挟制朝鲜王室”方案,体现了“出色的战役突然性把握与战役组织能力”。
第二,当然是指出不足了。这方案“过于孤注一掷”,没有在汉城-平壤之间的关键隘口布置阻击兵力;仁川登陆的“时间窗口过长”,给了清军反应时间。
第三,最关键的一句:“若能派遣数百名便衣日军提前潜入汉城,与日本公使馆卫队汇合,在主力登陆同时于城内制造混乱、控制关键节点,则成功的概率将大幅提升。”
常德胜看着这几行字,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自己已经照着历史书抄了小鬼子突袭汉城、挟持李王的招儿了.......东条一定会跟他们国内报告,一样的招人肯定不会再用,一准会改进。
而改进的路子,十有八九和“小毛老师”的一样啊!
好悬啊,幸好“小毛老师”在兵推评定上写出来了......我得记牢了,到时候好想对策。
这时候,办公室门开了。
勤务兵端着个黄铜托盘进来,上面两杯黑咖啡,热气袅袅。他放下杯子,转身出去,门轻轻带上了。
常德胜放下评定文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笑吟吟看着小毛奇。
等对方开价。
“振邦,”小毛奇也不和常德胜客气,一开口就直入主题了,“皇帝陛下对远东的局势……很感兴趣。”
常德胜心道:这就来了。
“陛下认为,”小毛奇继续说,“德意志帝国在东方需要一个可靠的支点。一个不冻港,能够停泊帝国的舰队。”
他看着常德胜。
“北洋,作为清国最具实力的政治军事集团,是否愿意……帮助帝国,获得这样一个港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作为友谊的见证。”
屋里安静了几秒。
常德胜已经在心里面骂开了。
他娘的投资没见着,先找我要好处?
不对,不是找我,是找北洋,找李鸿章!
这是坐实了我是李鸿章的代表,虽然老子现在就是个五品委员,但在这帮德国佬眼里,我常德胜就是北洋在柏林的“话事人”。
也好,这虎皮不扯白不扯。
他快速扒拉着脑海里的地图。
东方……不冻港……
胶州湾?不行,我一个小小委员,卖青岛?脑袋还不要了?
朝鲜的港口......等我和袁大头搭班子当朝鲜的“正王级”后,也许能做主卖一卖。
现在......
等等,有了!
常德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对小酒窝。
罗静柔。
罗家在婆罗洲……兰芳国……
坤甸!
常德胜眼睛都亮了。
坤甸港在哪儿?东南亚,你就说东南亚在不在东方吧!那地方一年到头热得跟蒸笼似的,肯定是不冻港,完全符合“东方不冻港”的要求!
而且最关键的是,虽然兰芳共和国在几年前亡了,但那里的华人势力还在!华人人口在当地占三分之一,经济上更是绝对的大头,其中有不少人还想复国!
他脑子里瞬间就有了个“三方忽悠案”:
对张振声和罗静柔就说:我们北洋这次不白拿你们银子,我们联络了德意志洋大人,要帮你们“恢复祖业”,拿下坤甸!
对李鸿章说:德国人看上了坤甸,非要我去“居中联络”。我为了太后的贺寿舰能按时交货,为了颐和园不烂尾,只能“勉为其难”帮他们牵个线。反正事儿成了,荷兰人丢个港口,德国人得个基地,罗家拿回祖产,咱们北洋多条8200吨的铁甲舰,李中堂您更是能捞一大笔孝敬!皆大欢喜!
最关键的是......天塌下来,有威廉二世那个高个子顶着!荷兰和德意志是友好邻邦,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港口,就和威廉二世撕破脸的。
所以这买卖……稳赚不赔!
常德胜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得绷着。他放下咖啡杯,坐直身子,看着小毛奇,点了点头。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小毛奇明显愣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常德胜答应得这么痛快.....
“您说的是,”常德胜笑道,“东方的不冻港……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我们北洋已经运动了很久,就差一口气儿了。”
小毛奇身子前倾:“在哪儿?是在山东吗?”
常德胜摇头:“不是的。”
“那是……”
“婆罗洲。”常德胜说。
小毛奇一愣:“婆罗洲在哪个省?”
常德胜道:“你们欧洲人管那里叫加里曼丹岛。”
“常,”小毛奇声音放沉了,“你该不会是说兰芳吧?”
常德胜笑了:“老师您也知道兰芳?”
“我当然知道,”小毛奇脸色不太好看,“一个华人建立的自治政权,几年前被荷兰灭亡。你们北洋……要支持兰芳复国?”
他摇头道:“这不行。德意志帝国和荷兰王国是友好邻邦,我们不可能支持一场针对荷兰的分离主义运动。”
“您误会了,”常德胜连连摆手,“不会有兰芳复国,也不会影响德国和荷兰的邦交。相反,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好,还能巩固德荷友谊。”
小毛奇挑起眉毛。
“怎么说?”
常德胜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老师,荷兰人在亚齐打了快二十年,国库都打空了。婆罗洲那种偏远殖民地,他们根本管不过来,要不然当年兰芳也不可能立国一百多年。”
“现在坤甸那地方,表面上是荷兰统治,实际上靠一个土著苏丹当代理人。那苏丹横征暴敛,搞得天怒人怨,当地华人早就想反了。”
“如果我们......我是说,北洋暗中支持当地华人武装,把那个苏丹赶下台,然后……”他顿了顿,观察小毛奇的表情,“然后由华人社区推举一个‘自治委员会’,恢复秩序,保障贸易,照常给巴达维亚交税……”
小毛奇眼睛眯了起来。
“荷兰人会答应?”
“他们没得选,”常德胜说,“从巴达维亚派兵到坤甸,要一个月。等他们兵到了,坤甸已经换了天地。到时候是打一场伤亡惨重、花钱如流水的平叛战争,还是捏着鼻子承认既成事实,继续收税......您觉得巴达维亚那帮官僚会选哪个?”
小毛奇沉默了片刻。
“那帝国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很简单,”常德胜伸出两根手指,“只需要两件事。”
“第一,北洋会通过施耐德公司,采购一批……嗯,规模稍微有点大的军火。这批货要出关,运往南洋。流程上可能不太合规,需要帝国海关……高抬贵手。”
小毛奇点点头,但没说话,他在等第二点。
“第二,”常德胜继续说,“在坤甸爆发‘华人与土著苏丹的武装冲突’后,需要有一艘德国军舰,以‘护侨’为名,开进坤甸港。再派一小队海军陆战队上岸,保护德国商馆和侨民。”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当然,如果局势需要,这支小分队也可以‘应坤甸华人自治委员会的请求’,协助维持秩序,直到荷兰当局派来新的行政官员。”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毛奇和常德胜师徒俩都在心里面盘算开了。
小毛奇算的是:用一批“不合规”出关的军火(反正卖给清国,钱已经赚了),加上一艘军舰的几天航程,换一个南洋战略支点的入场券。而且风险可控,就算最后英国人下场干涉(这可能性不大),德国也可以借口“护侨”,随时抽身。
常德胜的账则是:军火有了,帝国主义金大腿有了(威廉二世的大腿啊!),北洋的虎皮也有了。剩下就是忽悠张家、罗家出钱出人,在坤甸搞一场“土客冲突”。成了,罗家拿回祖业,北洋拿到威望,德国拿到港口,他常德胜拿到人脉,还有罗静柔!败了……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思考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小毛奇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需要更加正式一点的非正式的沟通。”
“明白,”常德胜立刻接上,“我可以安排您和我们北洋驻德公使馆的郭世贵参赞,以及兰芳方面的代表张振声先生,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小毛奇点点头:“地点我希望安排在大清驻柏林的公使馆内!”
“没问题!”常德胜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不爽快不行啊,这事儿要是李鸿章在背后鼓捣,那双方在公使馆里见个面还不是小菜一碟?
“时间?”毛奇问。
“越快越好,”常德胜说,“张先生这几天就在柏林。郭参赞那边……我今晚就去谈。”
“好!”
小毛奇站了起来。
常德胜也立刻站起来,敬了一礼。
“振邦,”小毛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
常德胜笑了笑:“老师,在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富贵险中求。”
“很好,”小毛奇点头,“保持这种魄力。帝国需要……有魄力的朋友。”
他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用钢笔快速写了几个字,递给常德胜。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任何进展,随时找我。”
常德胜双手接过,扫了一眼,是个柏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这年头,电话才刚刚开始普及,而小毛奇家里和大清公使馆都是装了电话的。
“明白。”
他收起便笺,再次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南洋,坤甸,兰芳。
这盘棋,老子下了。
......
同日,上午,日本驻柏林公使馆。
一间和室,榻榻米,矮桌,两杯清茶已经凉透了。
福岛安正盘腿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对面,东条英教跪坐着,脑袋瓜子抵着,好像在请罪。
“你是说,”福岛安正说话了,每个字儿都是沉沉的,“常德胜在这次兵棋推演中,制定了一份‘不宣而战、奇袭汉城、控制国王’的入朝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