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阶驮霓裳游鳞,羯鼓碎星河。
鎏金鲤鱼雕饰反衬烛光似驮火飞升,直破琼楼玉宇。
张嗣源拿着竹签串的光明虾炙大口撸串,口感凉甜,佐盐和胡椒,他还特意让人配一点醋提鲜。
“五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杨国忠和他邻桌相坐,拍着胸脯道:“尚有所需,尽可告我。”
张嗣源撸完串,将竹签高高堆起,也不客气道:“杨公可知刘宴刘士安?”
杨国忠挠了挠头,试探道:“国瑞神童?”
大唐最不缺的就是神童,从王勃开始,神童文化到盛唐已经屡见不鲜,其中多有世家宣传,但也不缺真天才。
唐玄宗李隆基在泰山封禅,刘晏献颂文到玄宗驻处,玄宗对刘晏这么小就擅长文章到惊奇,命令宰相张说考察刘晏。
张说考察完刘晏说:“刘晏是国瑞。”
刘宴还是开元以来最年轻的怀仁者,少时就被封为太子正字。
后来太子李瑛死了,刘宴外放地方,声名逐渐不如李泌。
张嗣源上来开口就要中唐续命的漕神兼财神,就算没有历史先知,他都知道刘宴是顶尖实干人才。
十多年前他来长安考科举时,刘宴已经外放,但长安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杨国忠想了想,才记起刘宴大概是举贤良方正科现任温县令,便道:
“这不难办,圣人现在很重视剑南,只要一纸调令下去,你就在成都等着他去报道吧!”
张嗣源颔首,他不是对历史名人盲目崇拜,而是顶尖实干派人才真不好找,自己慢慢挖掘培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杨公,圣人他们好像在谈论你。”
杨国忠话太多,让他吃得不太尽兴,故而转移话题道。
不知何时风烛残年的李林甫到了御前,似乎正在和圣人谈论什么。
“哥奴(李林甫小字)定是毁谤于某!”杨国忠气道,转而求助地看向杨玉环。
席间的杨玉环明艳不可方物,盛颜似二十多岁,出尘的白色羽衣包裹着成熟的风韵,虹裳霞帔步摇冠,裙裾曳地如羽翅展开。
她在贵妇环绕中被哄得笑如花靥,没有看到杨国忠的求助。
张嗣源目光平静地瞟了瞟神色黯然的杨国忠,静静享受起天宝盛宴。
今晚大多数人都闷闷不乐,高仙芝坐在那里默默地喝酒,列席末位的颜真卿也满脸忧郁,哥舒翰称病没来。
昨日他们联名再请升安禄山入禁军,虚尊削其兵权,圣人不许。
李隆基还安排了安禄山与哥舒翰见面,想要调和二人的矛盾。
安禄山见面就和哥舒翰说,大家都是突厥、胡人混血,应该好好相处。
哥舒翰当场被气得够呛,朝中有很多突厥、胡人的将领,可是他们内部也是等级分明,哥舒翰拥有突骑施王族血脉。
不过毕竟是李隆基组的局,哥舒翰还是给面子的,文绉绉地说了句:
“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你对我这样亲热,我又怎敢不尽心呢?”
安禄山自称没听懂,将“狐”误以为是哥舒翰在讽刺自己是杂胡,当场破口大骂:“突厥敢如此耶?”
平白闹了好大的笑话,哥舒翰当场被贴脸开大,所献计策又不得采纳,气得今日称病不来了。
不过这只是表象,李隆基实际要的就是他们彼此对立牵制,二人的表现也过关了。
相比起老头们的闷闷不乐,壮年的帝国双璧则吃欢了。
“杨公,圣人有请。”
来的是位熟人,张嗣源一眼就认出了此时还在跑腿的鱼朝恩。
杨国忠面色沉重地起身,跟着鱼朝恩走,鱼朝恩离开前微不可查地对张嗣源颔首。
御座上的李隆基去了后殿,李林甫步履蹒跚地在太监的搀扶下离开。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年轻权臣的冲击,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凌厉地发动了最后一击。
张嗣源望着垂垂老矣的李林甫,这位口蜜腹剑的权臣一辈子斗杀了那么多人,临死也不让杨国忠讨到好。
如今圣人已经疏远李林甫了,可财政尚未交接完,不然也不会再将他带在身边了。
李林甫办完了最后的事,也没有久留在殿中碍眼,向宫外走去。
安禄山快步上前,挤开小太监扶着李林甫走出宫去,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自打安禄山拜了杨玉环做义母,他和李林甫远不如昔日亲切了,不成想安禄山此时竟然还贴了过去。
张嗣源擦干净手,摸索着胡须,想了想前几日对安禄山的通告。
李林甫的亲信吉温被任命为武部侍郎、兼中丞,当他的副手。
朝野皆知李林甫时日无多,他的党羽昔日为其排除异己把朝中大多数人都得罪了,清算将至。
那些不想跟着沉船的人都在早做打算了,和旧日政治盟友安禄山代表的河北派系合流似乎是为数不多的后路了。
宴席落幕演出霓裳羽衣曲动人依旧,尽管舞来舞去就是一片雪白的花枝招展,可就是让人看不厌,难怪君王不早朝。
曲终,高力士宣布宴散,群臣退席。
退席时,刚刚领舞的张云容跑到张嗣源身前,脸上潮红未褪,喊道:
“张公留步,娘娘有请,往殿外凉亭一叙。”
张嗣源顿步,道:“某乃外臣,有所不妥吧。”
“公为娘娘甥婿,与长辈相叙家事实为人之常情,且圣人早知,将军无需多虑。”后脚跟上的高力士道。
“谢高公开导,末将迂腐。”张嗣源规矩地向高力士行礼。
有了高力士的背书,他快步跟上张云容。
殿外凉亭,杨氏姊妹正在里面乘凉。
高力士驻足于凉亭外三尺开外,并没有跟过去,并对张嗣源微微颔首致意。
亭中,张云容侧身侍立于杨玉环身旁,几位夫人则打量着这个未来的杨家女婿。
他不知道谁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杨氏姊妹都活色生香,容貌不显年龄,便一一俯首行礼。
杨玉环托着香腮斜倚在亭中,漫不经心地介绍了几位姐妹。
她们对着张嗣源没完没了地说起场面话,他就伏身听着,视野里羽衣裙裾底翘出一双绣着金丝的朱红舞鞋如小荷尖角。
张嗣源心道这些贵妇就是事多,等渔阳鼙鼓动地来,看她们还哪来这么多话。
“将军为过时操劳,平身答话吧。”杨玉环软侬的声音响起。
张嗣源起身,低眉道:“谢娘娘!”
杨玉环望着那陡然升起的庞大身躯满蔽亭中月光,视觉上的直观压迫感让之前叽叽喳喳的几位夫人都噤若寒蝉。
“将军觉得《霓裳羽衣曲》如何?”杨玉环歪着螓首问道。
“臣本武将,不善言辞,只觉是有生以来见过最精妙绝伦的舞曲……”
杨玉环听了掩口轻笑,她不是几句话就能哄开心的少女了,只是身居高位看那些神将权臣也向自己俯首,心感嘲弄。
“我家女甥自幼受尽疼爱,择日远嫁,劳公怜惜。杨家在京城翘首以盼将军行卫霍之事,共襄盛举!”
杨玉环起身为今夜的谈话总结道,久坐堆叠的羽衣如冰川融雪,腰间银束带系住饱满腰臀折角,方止融雪于山川。
“末将遵命!”张嗣源恭顺领命,此去之后就靠杨家在京城站台了。
曲终人散,众夫人也相继告辞还家,杨玉环久立亭中,四望空旷的宫殿感到一丝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