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宜速行,不可再耽搁!”
安庆宗安排好一切,向安禄山劝谏道。
“嗯。”向来满脸堆笑的安禄山难得正色,圆圆的胖脸颇有几分威严。
巨大的手掌放在安庆宗的肩上,沉默无声。
安庆宗是他的长子,也是他众多儿子中最得其心者,聪慧懂事,年纪轻轻就道武双修,处事方面类他圆滑。
可惜李隆基点名要安庆宗入京为质,若是可以选,他愿意把安庆绪在内所有儿子送到京城,换安庆宗随他东归。
门外牵马的安庆绪瞥见相顾无言的父兄,转过身去不再看。
“阿爷莫再犹豫,弟兄们都等着呢!”安庆宗握住了安禄山熊掌般宽厚的巨手,道。
安禄山眸中最后的迟疑消散了,走出屋时,脸上已是挂满笑容,大声呼道:
“回河北,为圣人廓清辽东!”
院中蓄势待发的河北众将都眼神炙热地看着他。
安禄山扫过李怀仙、薛嵩、田承嗣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忍不住回望安庆宗,又看了看安庆绪,笑着上了马不再回头。
人生有时候等不到最好的机会,也抓不住最好的牌。
“父亲、二弟,一路保重啊!”
安庆宗朝着父亲和弟弟离去的背影喊道,他们都没有回头。
此行安禄山目的几乎全达成了,马要到了,河东道除了晋阳,现在大同、云中都到手了。
甚至时间线改变后,多活了半年的李林甫还在死前面陈君上戳穿了杨国忠隐瞒灾情的事迹。
长久以来向李隆基进谏安禄山会谋反的杨国忠也暂时奉召去剑南就职了。
安禄山此去得了北境牧群,河北军镇必能迎来一波野蛮生长。
代价是安庆宗继续留质,不过他留质长安多年,心里早有了某些预测,但他愿意留在长安替父亲打点人际收集情报。
他们家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容不得斤斤计较,二弟安庆绪比他更骁勇更适合追随父亲南征北战,开拓他们的家业。
待道路尘土落尽,安庆宗便云淡风轻去赴自己与诸王之约,仿佛自己只是这盛世中不问世事的富家子。
……
长安剑南留后院,将士们回京后正在快速集拢要带回去的物资,还要找些挑夫骡子,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时间很紧。
众人忙里忙外,姜叙嘴却不闲着道:“此前送那么多高勋将士去南疆美其名曰‘再创功勋’,轮到他自己就拖。
弄得好像我们蜀中是什么不毛之地似的,他自己不也是从蜀地走出来的……”
将士们没人接话,但心里都对那所谓的剑南节度使不屑。
涝灾的事情被捅穿后,杨国忠作为主要责任人之一,理所应当背负了所有。
可他玩不起还赖在华清宫,让张嗣源他们先回去。
“他留这挺好,别去祸害蜀中,我家中几十口就指着薄地过日子,可经不住他祸害。”许长宁道。
“糊涂!”姜叙见终于有人理自己了,猛拍大腿道:“你们知道都护为什么要娶崔姓女吗?”
大家几乎都听到了,却没人搭话。
姚易叠着要拉回去的布绢,朴实地想到那崔姓女是贵妃娘娘的女甥,据说也是国色天香的人物,和自家将军也是般配。
姜叙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尴尬,压低声音道:“接下来将军要向吐蕃用兵,我们迟早要回成都的,成都幕府可乱了。
将军处理起来多浪费时间,方要借杨家之名调和幕府之争。
杨国忠要是跟我们回去,他一心还朝自然要仰仗都护立功……”
“别东拉西扯了,”许长宁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姜叙道,“前院似乎缺人手,你想去不?”
姜叙眼前一亮,也不说什么杨国忠了,脚步飞快地奔往张嗣源所在的前院。
前院张嗣源正与一位胖大军汉说话,那胖军汉没有披甲,不知道是禁军哪支部队的士卒。
姜叙见张嗣源与那人话语熟络,看起来那胖军汉似乎是张嗣源旧部。
“阿叙,”张嗣源见了姜叙,立马道:“你去书房找高参军拿京畿新编入蜀将佐名册。”
“诺!”姜叙脚步轻快地往回跑去。
“唉,世事难料!”张嗣源望着昔日旧部孙裕道:“后来你有娶到长安娘子吗?”
孙裕苦笑着摇了摇头,曾几何时人们都想调回京师,以为回了长安,良人、财富、宅子、仕途——就全都有了。
当初孙裕的弟弟在右骁卫中为上官私下打点一些产业,因此才有了门道将他调回京师。
现在李林甫行将就木,很多权力在流失与重组,对长安的官场无异于一场地震。
而孙裕他们家就是被震到的,他弟弟被牵连踢出长安,丢到正在高速重组扩编的剑南去了。
孙裕担心弟弟故来寻张嗣源,期望先打个招呼,让弟弟去了异地也能有上官照应。
姜叙不时就拿来了厚厚的两大本名册,张嗣源接过后,问道:
“你弟弟姓名、原军职为何?”
“右骁卫兵曹参军事孙敬。”
张嗣源翻开了名册,从前页目录检索到孙敬名字。
“嗯,我记住了。”张嗣源点点头,转而问道:“有人为难你们吗?”
孙裕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被余波震到,并非是针对他们。
“你在长安当兵,我也委托你些事。”张嗣源诚挚道。
“将军但说无妨,某在所不辞!”孙裕说着就要跪,被张嗣源扶住。
“我有些阵亡将士的家人还留在长安,留后院的将士不一定能看得过来,你有时间帮忙看顾些,别让人欺负他们。”
“诺!”孙裕行军礼领命。
张嗣源安排完一切,仍有些发愁,今年涝灾让很多自耕农都破产沦为流民,其中也不乏前线将士们的家人。
朝廷倒是有草案,这几年张嗣源在南疆收复失地、开疆拓土搞了不少土地,都适合拿来安置流民。
可是这种大规模的迁徙难免会有人死于迁徙,当然朝廷这次没有强制迁徙他们戍边。
失地农民不迁徙只有两条路,饿死或者卖身为奴。
人们大多不愿意选择背井离乡,可无奈的是世道多艰,往后连富农官绅都得挨饿死人。
……
翌日,金色的晨光铺满龙首原,马蹄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张嗣源勒马于长安城郊,回望这座古老的都城与郊外尚未处理的饿殍,大唐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他纵马南去,不再留恋那建于饿殍之上的腐朽繁华。
随着远离帝国浮华的心脏,心中沉重的枷锁终有松解,不再需要扮演忠臣良将。
神驹狂奔,风拂过他的脸颊,喧嚣与烦恼远去,心境似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只觉海阔天空。
(第二卷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