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次凝眸,竟就使得别人夫妻反目。
却说他回到家中,正撞见平儿送司棋出来。
看司棋大包袱、小包袱的拎了不少东西,贾琏随口询问:“这是做什么去?”
司棋表情有些异样,抿着嘴没有搭话。
倒是旁边平儿笑道:“奶奶说她最近两头跑,也算是劳苦功高,所以特意赏了些东西叫她回家里一趟,等明天傍晚再回来不迟。”
“噢。”
听是这等琐屑小事,贾琏也不甚在意,与两女擦肩而过径自进了堂屋。
进门就见王熙凤正趴在餐桌上,用他新教的法子盘账。
贾琏当然没学过什么借贷复式记账法,但多少还是见过一些账簿表格的,所以在扬州的时候结合两辈子的记忆,弄了个四不像的盘账法出来。
别的不好说,至少王熙凤对阿拉伯数字是真的很喜欢,写起来方便、认起来容易。
贾琏坐到凤姐身旁,还不等开口呢,凤姐就转过头丢给他一个后脑勺——不用问,这肯定是恼他昨天没有回来过夜。
也不能次次都打杀威棒。
所以今儿贾琏换了个法子哄她,也不管她听不听,就直接讲起了二入南安王府的事,把太妃的异样和自己揣测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
王熙凤初时只是竖起耳朵,后来实在忍不住八卦的心思,背着脸追问了几句,然后又震惊地转过头……
等事情讲完,小两口早脸贴脸地凑到了一处。
王熙凤意犹未尽地八卦道:“你说会不会是懿安公主生了遗腹子,结果被李侧妃发现了,所以被灭了口。”
“有可能。”
贾琏也是往这上面猜的,原因很简单,南安王死了两年多了,拿贼拿赃、捉奸捉双的传统定律肯定不适配。
要说还有什么直接证据,最大的可能就是奸生子或者遗腹子。
两人又八卦了好一会儿,王熙凤才心满意足地岔开话题道:“昨儿我去给你讨香菱了,不过宝钗那丫头忽然提起薛蟠当年的案子,想叫你帮着摆平,我觉得有些烫手就赶紧回来了。”
“薛蟠当年的案子?”
贾琏疑惑道:“是争抢香菱打死人命的那桩?不是说已经结案了吗,还是贾雨村给遮过去的?”
“嗐~”
凤姐叹道:“那贾雨村也是个滑不留手的,大约是怕直接断案会留下把柄,就让人报称薛蟠暴毙,然后草草结了案,所以现如今薛蟠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两人忙收了声看向外面。
“二爷、奶奶。”
就见平儿在外面挑起帘子并不放下,对里面笑道:“几位姑娘来了。”
其实不用她说,贾琏也已经看到了打头的林黛玉和个子最高的薛宝钗。
夫妻两个忙起身相迎,凤姐欢喜道:“哎呦,今儿这是怎么了,你们竟都约好了一起过来!”
林黛玉嫣然一笑,抬手指着贾琏道:“我们今儿是有事找哥哥商量,可不是来瞧凤姐姐的。”
“好啊~”
凤姐佯怒,上去戳了她眉心一指头:“亏我白疼了你。”
“咯咯咯~”
林妹妹笑着抱住她的胳膊:“好嫂子,我们是来找哥哥出节目的,嫂子要是愿意演,那我们大家求之不得!”
凤姐奇道:“什么节目?”
“噢~”
贾琏解释道:“忘跟你说了,那公账上的十两银子,她们准备拿来给老太太摆一桌谢亲宴,我也应承下要出个节目。”
“这个好!”
王熙凤赞赏地拍了拍手,又问:“是谁出的主意?”
“是宝姐姐。”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薛宝钗谦虚道:“我只是嘴快罢了,姐妹们早晚也能想到。”
探春则是急切地催促道:“先说正事、先说正事!”
说着,又主动凑到贾琏身边道:“琏二哥,本来我们不想再给你添麻烦的,无奈宝哥哥被打的趴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们也只能来找你了。”
却原来众人定下谢亲宴后,就齐心协力开始筹备。
连同自告奋勇的宝钗在内,每人都揽下了一些差事,而那些姑娘家不方便去做的,或者家里实在没有的,便都托给宝玉去办。
结果宝玉突然被打的卧床不起,姐妹们一商量,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又求到了贾琏这里。
这些琐事对贾琏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自然不会让妹妹们白跑一趟,当即分派下去,保证一天之内把东西凑齐。
姑娘们见达到了目的,又围着贾琏、凤姐笑闹一阵,看看天色不早了便准备离开。
“哎呀~还走什么!”
凤姐一手拽一个,嗔道:“难道我还管不起你们一顿饭了?平儿,去叫厨房多烧几个菜,再温上两壶好酒,我跟二爷陪妹妹们好好热闹热闹!”
众女闻言都笑,探春道:“那待会儿我们一起敬哥哥嫂子,就当是借花献佛了。”
正说着,贾琏凑到王熙凤身边,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又用眼角余光打量宝钗。
众女当中,薛宝钗不是年纪最大的,模样身段却是最成熟的一个,那月白暗纹绫棉褙子下婀娜的曲线,与其它姑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贾琏看的不是这个。
他还是有些放不下薛蟠那案子,所以想找宝钗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王熙凤却只当他还惦念着香菱,于是狠狠白了二爷一眼,但随即还是主动拉着宝钗道:“正好我和你姐夫有些事情要问你,走,咱们进去说话。”
说着,又对三春、黛玉道:“妹妹先坐下喝杯茶,需要什么就吩咐平儿。”
然后便拉着薛宝钗进了卧室,贾琏也紧随其后。
三春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林黛玉心里却多少有些不自在。
平素里王熙凤都是偏着她的,贾琏就更不用说了,在扬州时宠的她跟亲妹妹、亲女儿一样。
偏怎么今儿单独要同宝姐姐说话?
偏怎么又是宝姐姐?
且不提敏感的林妹妹心中如何泛酸。
却说卧室里面,贾琏示意薛宝钗坐下说话,然后就开门见山地问:“当初你哥哥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跟我说说。”
薛宝钗就猜到是因为此事,忙将其中原委如实道来。
原来当年这香菱被货卖两家,一家是薛蟠,另一家是本地小乡绅冯家的独生子,名唤冯渊。
这冯渊原本独好男色,几乎要绝了冯家香火,自从见了香菱才知道男女天性,立誓纳了香菱就再不做那贴烧饼的事。
因此冯家明知斗不过薛家,还是执意要争香菱。
薛蟠却哪里肯让?
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
冯家告了一年没个结果,正好贾雨村得了贾政、王子腾举荐做了金陵知府,便命人谎称薛蟠暴毙,草草了结了这桩案子。
当时薛家没觉得不对,直到近来薛蟠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薛宝钗替哥哥盘算未来时,才觉察出不妥来。
贾琏听完沉吟片刻,摇头道:“那冯家既然只是寻常乡绅,应该看不到府衙户籍黄册;而且贾雨村是要咱们承他的情,又不是要跟咱们结仇,也不可能去动这根本关键。
所以只要没人揭发,你哥哥的户籍身份应该不是问题,怕就怕他再惹上官司,到时候牵出案底就麻烦了。”
虽然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好些,但薛宝钗想到哥哥的脾气,却是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略一沉吟,她笑道:“琏二哥这一说,我总算是放心些了,既然暂时无碍,等过几天安顿好了,我就去求母亲把香菱送来。”
听到这话,一直没开口的王熙凤立刻警惕道:“这就没必要了,你姐夫也没帮上什么忙。”
“好姐姐。”
薛宝钗拉起她的手,满脸恳切道:“我是担心香菱给琏二哥添麻烦,昨儿才没立刻答应,若没这一桩麻烦,凭咱们的关系,一个丫鬟又值个什么?哪里就说到什么帮不帮的。”
薛宝钗这是见凤姐退缩,生怕这筹码砸在手里,因此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
而见宝钗表现得如此大方,王熙凤也确实不好再说什么,否则贾琏又该怀疑她‘出尔反尔’了。
贾琏当然也知道宝钗的用意,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这样,改天我约贾雨村出来,好生警告一下文龙【薛蟠字文龙】。
回头你们再给他换几个伴当,要那种能在关键时刻拉住他的,万万不能再让他冲动行事。
至于文龙的前程——贾雨村这事办的不够妥当,如今文龙的前程也该着落在他身上。”
他这除了酬谢薛家赠送香菱,也是希望能减少一个暗雷——虽然薛蟠的案子未必会攀扯到荣国府头上,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薛宝钗听了这话自是千恩万谢,心想着事情要是妥了,倒没必要再提什么金玉良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