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稳稳停住，祝融坐在马上，枪尖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连汗都没出。
“你输了。”
场边一片安静。
金环三结低头看了一眼喉咙前面的枪尖，又抬头看了看祝融的脸。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祝融！你——”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涨成猪肝色。
朵思咳了一声，抬手往祝融方向一引：
“第三局，祝融洞主胜。三局胜其二，这一场银龙洞胜出。”
祝融收回长枪，拨转马头缓缓往回走。
金环三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回头看了祝融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只重重哼了一声，起身捡回自己的大刀。
祝融策马回到竹棚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与长枪一并交给了部众。
走回座位时偏头往刘衍那边看了一眼。
刘衍端着酒碗嘴角微微翘了翘，祝融耳朵尖红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木鹿大王嚼着鹿肉，含含糊糊说了句：
“这婆娘，了不得。”
兀突骨抬眼看了祝融一眼，依然沉默不语。
金环三结回到座位，拿起案上的陶碗灌了两口。
扭头朝祝融那边又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朵思回到棚中，等议论声稍歇，清了清嗓子：
“第一轮单人战五组对阵，胜负已定。八纳洞、乌戈国、大将军府、秃龙洞、银龙洞五部胜出。”
“接下来第二轮，八百军阵夺旗战。请各部回去准备，明日辰时在此集合。”
各洞洞主陆续起身。
刘衍放下茶碗，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祝融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打得漂亮。”
祝融抬起头：
“我还没用力。”
刘衍嘴角弯了一下，“今晚继续采药”，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
当晚，还是在山腰处那片浅潭。
月亮升到半空，比前几夜亮了不少。
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祝融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靴子脱了放在旁边，脚泡在水里。
刘衍坐在她旁边，隔了半臂远。
“明天五队，”祝融脚尖踢了一下潭水，“两两对决，必有一队轮空。”
刘衍把手里捏着的石子扔进水里：
“轮空的必然是秃龙洞。”
祝融偏头看他：“为什么？”
“朵思是东道主。他定的规矩，他摆的竹筒。”
刘衍语气平淡：
“他要是连让自己轮空都做不到，这个东道主就白当了。”
祝融想了想，点了下头：
“朵思做事向来周全。他给自己安排轮空，剩下四队捉对厮杀，既能看别人先消耗一轮，又能让自己稳进第三轮。”
“不止。他大概率还会把我跟兀突骨抽到一块。”
刘衍把另一颗石子丢进水里：
“他把乌戈国请了过来，本来针对的就是我？”
祝融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放在身侧，扭过腰正对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藤甲兵不好打，兀突骨更不好对付。”
“他做手脚就让他做。我本来就打算跟藤甲兵正面碰一碰。至于兀突骨……”
刘衍捡起一颗卵石在手里翻了两下，又扔回潭里：
“他翻不起浪来。”
祝融没反驳，也没附和。
刘衍转过头与她对视：
“明天对上八纳洞，你有把握？”
祝融下巴微微一抬：
“八纳洞的主场是在山里，出了林子打正面，木鹿大王那套驱兽布阵的打法使不出来。”
“几成胜算？”
“九成。”
祝融语气笃定：
“银龙洞天天在商道上跟人打交道，真刀真枪的正面阵仗，没少打。八纳洞的人，打猎是把好手，列阵差了些。
正事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溪流声填满了安静。
山风吹过来，祝融鬓角有几根碎发被吹到脸前，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
刘衍看着她。
月光比前几夜都亮。
前几夜天上只有月牙，今晚已成椭圆。
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整片山坡照得发白。
祝融穿的那件青布短褐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领口微微敞着，能看见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祝融没回头，但耳朵尖开始泛红。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刘衍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过去，手指碰到她耳垂，祝融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没躲。
“明天辰时集合。”刘衍说，“现在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祝融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大概戌时过了。”
“那还有时间。”
祝融抬起眼眸，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
和他对视了一息，然后自己先移开了。
“你这个坏家伙。”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嘟囔，“白天在棚里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
“白天是白天。”
刘衍的手从她耳垂滑到后颈，祝融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五官格外分明。
她抿了一下嘴唇，忽然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身躯迎了上去……
……
七月十一日，辰时。
坝子中央的竹棚里坐满了人。
各洞洞主按昨日的位置落座，身后站着各自的随从头目。
竹棚外，五支队伍已经列好阵型，八百人一队，在坝子上排出五块方阵。
朵思今天精神格外好，脸上笑意比头天还盛。
他捧着签筒走到棚中央，签筒还是昨天那个，红布封口换成了新的。
“诸位，第二轮抽签。五支队伍，两两对决，一队轮空。”
他把签筒举起来，晃了两下，竹签在里面哗啦响。
“规矩和昨日一样，抽到同号的互为对手。签筒里五支签，一号两支、二号两支、三号一支。抽到三号的轮空，直接进第三轮。”
朵思走到刘衍面前，把签筒递过来：
“大将军请。”
刘衍伸手抽了一支，翻过来看了一眼——二。
朵思捧着签筒继续走，到祝融面前。
祝融抽了一支，亮出来——一。
木鹿大王伸手从筒里摸了一支。看了一眼丢在案上：
“一。”
兀突骨没起身，土安替他上前抽了签。
竹签翻过来，上面刻着“二”。
兀突骨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朵思最后从筒里摸出一支，自己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把签往案上一拍：
“三！轮空！”
他笑得爽朗，好像这是天意似的。
棚里几个洞主互相看了看，金环三结甚至嘴角抽了抽。
祝融偏过头，正好对上刘衍的目光。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刘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