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秦玉珍正好从接待室里走出来,打断了刘强的话。
她看了刘强一眼,刘强便没再说下去。
秦玉珍转向林国强。
“小林,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你要是不嫌弃,晚上到我家里吃顿饭,算是我的谢意。”
林国强笑了笑,摆手道:“大娘,您客气了。
今天这事就是碰巧赶上了,举手之劳,换了谁都会帮一把。
饭店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秦玉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强留。
“也好。”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写了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林国强,“这是我家的电话。
以后在县城里遇到什么难处,打这个号码。”
林国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工整的数字。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大娘,您回去好好歇着。”
秦玉珍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林国强蹬着三轮车离开。
“这小伙子是哪里人?你们认识?”
“他是王店镇的。”
刘强走到她身边。
看着林国强的三轮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秦姨,国强这人,我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顿了顿,“说起来,您今天遇到的要是别人,我还不一定这么放心。”
秦玉珍微微侧过头,等着他说下去。
“前年正月,我媳妇周红犯病了。”刘强的声音沉下来,“您知道周红的情况,平时看着好好的,犯起病来谁都不认。
那天她突然发作,拿了把菜刀跑到街上。
我当时不在家,街坊邻居都吓跑了,没人敢上前。
国强冲上去把刀夺了,把她按住,才没酿成大祸。”
秦玉珍的目光动了动。
“他跟周红素不相识,也不知道她是我的家属,就是看到一个女人犯病了拿着刀,怕她伤着自己也伤着别人,就上去了。”
刘强摇了摇头,“事后我问他,你就不怕被砍一刀?他说他在部队学过擒拿,有把握。
可刀剑无眼,哪有什么十足的把握。”
秦玉珍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家里孩子摔断腿住院,我手头紧,他二话没说垫了医药费。
我给他打借条,他收了,但从来没催过一句。
我分期还他,他还说我急什么。”刘强苦笑了声,“我那会儿还不是副局长,就是个镇上派出所的所长。
他帮我,不图我什么,就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值得交。”
“后来呢?”
“后来我帮他处理过几件事,都是公事公办。
他从来没仗着帮过我,让我还人情。”
刘强继续说,“国强这人有个脾气,他帮别人可以,别人帮他的时候,他总惦记着加倍还回去。
他那个饭店,有个老头给他看鱼塘,当初救过他闺女,他给人家涨工钱、送收音机、冬天送棉袄夏天送茶叶电风扇,跟对自己亲爹似的。”
秦玉珍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前不久,他妹夫在外面乱搞,他妹妹抓了奸要离婚。
他从头到尾陪着,找人、抓现行、拟协议、上民政局,安排得滴水不漏。
离婚以后妹妹带着孩子回娘家,是他媳妇和娘一起帮衬着,又是开铺子又是带孩子。
他妹妹现在在镇上开了个裁缝店,日子过得挺好。”
刘强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秦玉珍。
“秦姨,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夸他。
就是让您知道,您今天遇到这人,他对有钱有势的不巴结,对落难的也不嫌弃。
他帮人,从来不看对方是谁。”
刘强难得话多,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秦玉珍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人,能做事、有担当、懂分寸、不攀扯。”她缓缓开口,“难得。”
“可不是。”刘强点头,“他那个新饭庄快盖好了,县城里是头一份。
您往后想吃什么好的,就上那儿去,手艺是真好,人品更好。”
秦玉珍把目光投向街角的方向。
三轮车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她收回视线,语气温和。
“这个年轻人,我记住了。”
……
林国强蹬着三轮车回到饭店时,午市已经过了。
前堂里没有客人,王大柱和孙小丽趴在桌上打盹,王秋菊和刘全坐在角落里择菜,小声聊着。
后厨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菜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密集却不凌乱。
他停好三轮车,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赵志军正带着五个学徒备菜。
一长排案板前,五个小伙子站成一排,一人面前堆着一盆土豆。
赵志军背着手在五个人身后慢慢走,走到谁背后就停下看一会儿,偶尔伸出手指在案板上敲一敲:“太粗了,再细一刀。”
被点到的学徒赶紧把切好的土豆丝重新码齐,再补一刀。
“三姐夫回来了?”赵志军抬头看见他。
“嗯,你们继续。”林国强靠在后厨门框上,目光从五个学徒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最左边那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叫李大海,二十三岁,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以前在生产队食堂帮过厨,握刀的姿势比别人老练些,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但速度偏慢,一刀一刀落得很谨慎。
挨着李大海的是孙明辉,二十岁,王店镇本地人。
林国强面试他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小伙子眼睛很活,问题也比别人问得多。
“师傅,切土豆丝是推切还是拉切?”
“卤味的香料要不要提前泡?”
赵志军教一遍他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
此刻他案板上的土豆丝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粗细长短几乎一模一样。
中间那个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的是周浩,十九岁,五个人里年纪最小。
他握刀的姿势还不大对,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细得透光。
旁边的孙明辉已经切完半盆了,他才勉强切了个盆底。
但他不抬头、不停手、也不抱怨。
赵志军纠正一次他就改一次,改完接着切,案板上的碎末子攒了一小堆。
周浩旁边的张伟二十岁,长得白白净净,切菜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专注得很。
他天赋跟孙明辉差不太多,手底下出活快,就是有时候求快不求精。
赵志军每次走到他旁边都要敲一敲案板:“慢点,急什么。”
最右边那个黑瘦的是刘家兴,二十一岁,不爱说话。
面试时林国强问他家里几口人,他就答“四口”,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他切菜的时候眼里有股子狠劲,一刀下去干脆利落,不磨叽。
“这五个里头,哪个最好?”林国强压低声音问赵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