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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仓库里全是戏

    第二天傍晚,西安城南。

    废弃仓库群占了整整两条街的面积,大大小小三十多间仓房,大半已经废弃,只有靠里面的几间还有人用。

    晚上七点,天刚擦黑,三辆军用卡车和一辆指挥车从南门外拐进来,在仓库群外围停下。

    行营警卫连的两百多号士兵从车上跳下,然后迅速散开,沿着斑驳的围墙,将第七号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后门各架起了两挺黑洞洞的机枪,机枪手已经就位,手指搭在扳机上。

    四周每一个窗口,都有几支步枪的枪口对准。

    指挥车里,顾祝同穿着笔挺的军大衣,但他并没有安稳地坐着。

    他手里攥着一个昂贵的皮质烟盒,一遍遍地开合着盒盖,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副官从车外探进头来,压低声音报告:“主任,两个连全部到位了。前门一个排,后门一个排,两翼各半个排。梁团长的宪兵在外围封锁了三条街,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好。”顾祝同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将烟盒揣回兜里。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他的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到临时搭建的指挥位置,拿起望远镜望向仓库的方向。

    第七号仓库里灯火通明,隔着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一片忙碌的景象。

    “他们果然在。”

    顾祝同放下望远镜,嘴边露出一丝冷笑。

    他已经能想象到,待会儿冲进去,将那个叫红叶刺客和梁承烬私下勾结的军火商一并按倒在地的场景。

    到那时,人赃并获,梁承烬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休想辩解。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的灯光由远及近,停在了指挥车旁。

    梁承烬从车上下来,军靴踩在地上,不疾不徐。

    他走到顾祝同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顾主任,宪兵团已按您的命令,将外围全部封死。”

    “好。”

    顾祝同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梁团长,一会儿你跟我一起进去。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追查了这么久的红军刺客,是怎么落网的。记住,红军的人,我要活的。”

    “明白。”梁承烬的回答简短有力,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祝同对他这副平静的样子有些不满,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朝钱少华做了一个劈下的手势。

    钱少华心领神会,立刻吹响了的哨子。

    “行动!”

    埋伏在仓库周围的两个连同时发难,全都扑了上去。

    前门被几个人合力抱着的撞锤,“砰”的一声巨响,整个砸开。

    士兵们端着步枪鱼贯而入。

    枪声响了。

    但不是外面打进去的,是里面的人被这阵仗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朝着门口开了两枪。

    这两枪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行营警卫连的火力瞬间全面压上,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仓库区里回荡。

    窗户玻璃被打得稀碎,子弹在水泥墙壁扫出一排弹孔。

    战斗不能称之为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里面的人抵抗微弱得可笑,零星回击了几枪,很快就被彻底压制。

    不到十分钟,枪声停了。

    一个连长从烟尘弥漫的门口跑出来报告:“报告!仓库内人员已全部控制!无一漏网!”

    顾祝同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灰尘,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快,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梁承烬那张震惊、绝望的脸了。

    他迈过被撞得稀烂的门槛。

    他看到了遍地的黑色的木箱子,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地码了三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仓库的后墙。

    有几个箱子在刚才的交火中被子弹打穿,或是被撞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那不是军火,不是枪支弹药,是鸦片。

    一坨一坨用油纸包裹着的大烟膏子,散发着一股刺鼻又甜腻的腐败气味。

    顾祝同的脚步,在距离那些箱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股得意洋洋的红润,变成了惨白。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然后,他看到了被士兵们用枪托砸翻在地,死死按住的人。

    七八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搬运工,还有一个……一个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此刻却满脸尘土地被两个士兵反剪双臂压着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不服气地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们他妈的瞎了狗眼了!知道老子是谁吗!我是金……”

    他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灯光下的顾祝同。

    顾祝同也看见了他。

    金世安,他嫡亲的小舅子。

    两个人的眼睛在空中对上了,金世安的叫骂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颜色比他姐夫还要白上三分。

    “姐……姐夫?”

    顾祝同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仓库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还散落着一摞信函和单据。

    赵简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两个宪兵摸到了那张桌子旁边。

    他戴上白手套,拿起那本账簿,翻开,然后用一种足以让仓库里每个人都听清楚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二日,秦风商会经天津转口,从伪满洲国大连购入鸦片原料五百斤,付款方是......伪满洲国兴亚院天津办事处!”

    “哗!”仓库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行营士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顾祝同。

    赵简之像是没看到一样,又翻了一页,继续高声念道:“民国二十五年九月三日,秦风商会向伪满洲国兴亚院提供陕西境内军事物资调配表一份,收取报酬法币两万元整!”

    “住口!”顾祝同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咆哮。

    赵简之抬起头,目光越过顾祝同,看向了站在仓库门口的人。

    梁承烬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慢慢走了进来。

    他走到金世安面前,蹲下身子,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平淡地问道。

    “金会长,走私日方鸦片,向伪满洲国出卖军事情报,按照战时法律,是什么罪名,你清楚吗?”

    金世安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狗,扭头望向顾祝同。

    顾祝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他想说这是栽赃,是陷害,是梁承烬布下的惊天大局。

    但,满地的鸦片是真的。

    账簿上那狗爬一样的字迹,是他小舅子亲信的笔迹。

    那些盖着日文印章的伪满洲国汇款单据,更是铁证如山。

    这些东西,他赖不掉!一件也赖不掉!

    梁承烬站起身,转向面如死灰的顾祝同。

    “顾主任,”他的声音不高,却顾祝同的心如遭重锤,“我建议,立即查封秦风商会名下全部资产,相关人等就地收押,移交军事法庭,公开审判。”

    顾祝同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梁承烬在他面前站了三秒钟,这三秒对顾祝同来说,比一天还要漫长。

    然后,梁承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仓库。

    他身后,金世安绝望的叫喊声、士兵们控制场面的吆喝声、木箱子被粗暴搬动的声音,乱哄哄地混成一片。

    赵简之快步追了上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团座,账簿和所有物证已经全部收缴!金世安和他手下八个人,一个没跑,全部拿下!”

    “押回宪兵团,严加看管。”梁承烬的脚步没有停。

    “是!还有一件事,默那小子。”

    “怎么了?”

    “今天下午,他又出去打了一个电话。我的人跟上去了,这次听得真真的,他打的号码是行营副官钱少华的私人电话。”

    梁承烬站住了脚步,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拿下。”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就以私自泄露军事机密的名义,先关起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是!”赵简之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安排。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团座,咱们这次……算是跟红军合作了,这……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承烬看着他,黑暗中,赵简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简之啊,你跟我这么久,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国难当头的时候。枪口,要一致对外。”

    梁承烬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像顾祝同他小舅子这种,一边发着国难财,一边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国贼,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管是我们碰上还是红军碰上,都该联合起来,把他往死里干。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赵简之愣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疙瘩彻底解开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敬了个礼,转身跑去办事了。

    梁承烬独自站在黑暗中,抬头,望向了西边的天空。

    红叶……应该已经出去了。

    这盘棋,他下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