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洛阳,城南一处私园,池沼不深,却引了活水,曲曲折折绕过大半座园子。
水边叠了几块太湖石,石缝里钻出几丛菖蒲,青翠可爱。
岸边桃李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被午后微风吹得打旋儿,时有几瓣沾在岸边苔石上,粉白点点。
廊下摆了一只铜壶,壶口窄,颈长,离席面足有两丈远,壶身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绿。
几个少年郎轮流执矢投掷,中者抚掌,不中者罚酒一觞。席上笑语喧哗,酒香混着花香,熏得人有些醺然。
袁绍坐在旁边,看前头几人投得松散,矢或高或低,没个准头,便起身接过矢来。
他不急着掷,先掂了掂分量,指腹摩挲过矢杆。
侧身站定,手腕一送,矢不偏不倚,贯入壶口。
壶中已有几支,这一支撞在里头发出清脆的一声,余音在壶腹里嗡嗡的转。
旁人叫好,他却不笑,只微微颔首,把剩下的矢递与身旁一位年纪稍小的少年。
“你来。”
那少年手生,接过矢时指节都有些发白,一支投偏,斜斜扎进席边的泥地里,一支磕在壶沿弹开,骨碌碌滚到廊柱底下。
少年面皮涨红,讪讪的要去捡。
“腕子别僵。”
袁绍语气淡淡的,给足了面子,又补了一句。
“目视壶口,别看矢。”
那少年依言再投,果然近了几分,虽仍未中,却不再偏得离谱,席上便有人笑着打趣说本初兄这一句顶得上十壶酒。
正闹着,廊外传来脚步声,刘谌和从兄刘演相伴而来,衣袂带风,显然是一路赶来的,其它人纷纷起身打趣。
“景文兄,子彦兄,你们来晚了,可得罚酒一杯。”
“该罚该罚。”
刘谌含笑饮下,杯底一亮,主动转向袁绍,拱手一拜。
“本初兄,久仰大名。”
“子彦弟。”
袁绍起身还礼,他比刘谌年长四岁,贵族子弟间都喜欢兄弟相称,这一声弟叫得自然,刘谌心里便松了松。
酒过两巡,席间气氛愈热,有人起了话头,论起《春秋》里某段经文的不同注疏。
一位颍川来的士子引经据典,说得滔滔不绝,从公羊说到穀梁,又扯出何休的注来,话音密得像连弩。
对面坐着位陈留名士,一直捧着酒盏没吭声,等那颍川士子说得口干舌燥,端酒润喉的工夫,不紧不慢的接了一句。
只一句,便把那一长篇大论里的疏漏点破了,引的恰是同一段经文里被颍川士子漏掉的一处异文。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来。
那颍川士子面红耳赤,酒盏往案上一顿,正要反驳。
袁绍却在这时开口,把两边的说法各摘了几句,不偏不倚地评了评。
说颍川士子引的注家自有其理,陈留名士指出的异文也确不可忽视,二者各有所长,原不必争个高下。
既没让陈留那位下不来台,也没让颍川这位太难堪。话说完,端起酒来。
“春日清谈,不必较真。”
众人便顺着台阶下来,举杯饮了。
那颍川士子脸色缓了缓,陈留名士也捋须微笑,席间又复热闹。
席散后,几个人沿着池岸散步。水清浅,能看见底下游动的锦鲤,,在荇藻间穿来穿去。
有人往水里投了块饼屑,鱼群倏地聚过来,挤作一团,尾鳍拍得水面哗哗响。
“你看它们。”
一位名士负手而立,笑道。
“争这一口吃食,挤得头破血流。”
旁边人接话。
“人又何尝不是。”
这话有些犯忌,众人便都不接茬,只看着水面。池边一时静下来,只闻鱼尾拨水的声响和远处廊下收拾杯盘的轻响。
袁绍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扶栏杆,指节搭在栏上,没怎么用力。
他目光落在鱼群上,也不知在想什么,眼底那层温润含雅的东西淡了些,沉敛的锋芒微微透出来,唇角没有笑意,却也不见冷峻。
风吹过池面,带起一阵凉意,他袍角轻轻摆了摆。
“士纪兄,本初兄,前方有座凉亭,何不移步去赏景。”
刘谌见状出声邀请,打破这片刻的静默。
他侧身让路,伸手往池岸那头一指,凉亭的飞檐正从一丛新竹后头探出来,檐角挂着只铜铃,风一吹便叮叮的响。
“既是子彦弟的美意,我与从弟自得应下。”
袁基拱手应道,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袁绍身侧,两人并肩而立,面容有几分相似,气度却各不同。
袁基温厚些,袁绍则更见沉敛。
两家头一次相看还轮不到长辈出面,此事便交给了他,他今日来,一半是应刘家的约,一半也是替从弟掌掌眼。
众人便往凉亭去,刘谌故意慢了两步,与袁绍并肩。
他偷眼打量这位传闻中的袁本初,见他方才席间不动声色的平了争端,此刻又神色如常的应刘演的话,只觉得此人确如传言一般,是个沉得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