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苑机场,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机场候机厅不大,一间铁皮顶的平房,里面摆了两排木头长椅。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方天朔拿出四个人的证件和吴处长开的介绍信,递给值班的军官。军官翻开一本名单,在上面找到了预先写好的四个名字,逐个打了勾。
"方天朔,齐思薇,张浩浩,李福远。到齐了,请到停机坪候机。"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C-47运输机,银灰色的铝皮机身,机头两侧各一台发动机,螺旋桨还没转。机身上刷着五角星标志,机腹下面的舱门打开着,放下了一架短短的舷梯。
已经有十来个军官在舷梯旁边排队候机了。
方天朔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齐思薇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翡翠玉佩。两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排队的军官们纷纷朝这边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本来就少见,何况穿着旗袍、气质出众,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有两三个军官认出了方天朔,走过来握手。
"方旅长?怎么在这儿碰到你了?"
"方同志,好久不见,你也去上海?"
方天朔一一握手寒暄,简单介绍了齐思薇。那几个军官一听是方天朔的夫人,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大悟,笑着说了几句"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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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了。
C-47的机舱不算宽敞,两排金属框架的帆布座椅沿着机身两侧排列,中间是过道。座椅没有靠垫,坐上去硬邦邦的,跟民航客机没法比,但好歹每个位置都有安全带。
齐思薇坐在靠舷窗的位置,方天朔坐在她旁边。张浩浩和李福远坐在对面那排。
齐思薇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伸手碰了碰头顶的金属框架,又趴到舷窗上往外看。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在机翼下面走来走去,远处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天朔,飞机真的能飞起来?这么重的铁疙瘩?"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发动机轰地一声启动了。螺旋桨先是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然后越转越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盘。机身开始震颤,座椅跟着晃了起来。齐思薇下意识地抓住了方天朔的胳膊。
飞机滑行了一段,加速,然后机头一仰,离地了。
齐思薇的指甲掐进了方天朔的胳膊里。她趴在舷窗上,看着地面上的房屋和道路越来越小,树木变成了绿色的小点,公路变成了一条细线。
"哇……"
她转过头来,脸上又兴奋又紧张,嘴巴张得大大的。
"好高啊!人都变成蚂蚁了!"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进入了高空。云层在下面铺成了一片白色的棉花地,阳光从上方照下来,亮得刺眼。齐思薇趴在舷窗上看了半天,嘴里不停地说着"太漂亮了""你快看那朵云"。
方天朔靠在座椅上,看着齐思薇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对面的张浩浩早就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张着。李福远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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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齐思薇的兴奋劲开始退了。
她从舷窗旁边缩回来,脸色渐渐不对了。先是嘴唇发白,然后整张脸变成了一种土黄色。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按着胃,身体微微弓了起来。
"怎么了?"方天朔看了她一眼。
"有点……有点难受。"齐思薇闭着眼睛,声音发虚,"头晕,胃里翻。"
方天朔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贴膏药。这是他之前从医疗包里找到的晕车膏,贴在肚脐上能缓解眩晕和恶心。
"来,把这个贴在肚脐上,一会儿就好了。"
齐思薇接过膏药,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她红着脸,凑到方天朔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穿着旗袍呢,怎么贴肚脐?"
旗袍是一体的,领口到下摆,想掀起来贴肚脐,就得在座位上把半身衣服解开。旁边坐着一飞机的军官,这怎么弄。
方天朔朝机舱后面指了指:"后面有卫生间,你去那儿贴。"
齐思薇嘟着嘴,拽住了方天朔的袖子:"你陪我。咱俩一起去。"
方天朔看了看她发白的嘴唇,点了点头:"行,我陪你。正好我也上个厕所。"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过道朝机舱尾部走。方天朔在前面,齐思薇一手拉着他的袖子,一手扶着舱壁,脚步有些不稳。
机舱后部的机务人员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脸色变了一下。他赶紧迎上来,拦在了过道中间。
"二位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上厕所。"方天朔说。
机务人员松了一口气,侧开身让他们过去。
齐思薇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折腾了一两分钟,把膏药贴好了。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也不知道是晕机红的还是害臊红的。
两个人回到座位上坐下。过了大约一刻钟,齐思薇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土黄退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她靠在方天朔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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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了大约两个小时。
方天朔正闭着眼休息,忽然机舱里的广播响了。一个男声的普通话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沙沙声,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
"各位同志请注意。接上海虹桥机场通报,上海地区突降暴雨,无法正常降落虹桥机场。本机将备降南京大校场机场。前往上海的同志,请在南京站换乘火车前往上海。南京机场已安排一辆公共汽车,送大家前往南京站。给各位带来不便,请谅解。"
广播重复了一遍。
齐思薇睁开眼睛,从方天朔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
"到不了上海了?"
"到得了,只是多转一趟。"方天朔安慰她,"南京到上海坐火车也就几个小时的事。"
李福远被广播吵醒了,揉着眼睛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张浩浩已经睁开了眼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小人书,看的津津有味。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备降南京。坐火车去上海。"
李福远叹了口气:"得,这下赶不上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