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平身吧。”
元祐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林用修,最后说道:
“至于,出题方向,朕不多言。”
“但你记住,策论要务实,经义要醇正。”
“朕不取空谈误国之徒,要的是能办事、守本分的读书人。”
“记住了吗?”
“臣记下了。”
林用修恭敬应道。
“嗯,去吧。”
元祐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林用修又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吴承恩送他出来,到了偏殿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林大人,皇上近来龙体欠安,还如此操劳国事,您多费心。”
林用修点了点头。
说道:
“吴公公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
……
回到翰林院。
林用修当天就开始收拾行装。
他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箱书,几本空白的手札。
另外,还带了一个老仆,姓周,跟了他十多年,做事稳妥,两个书吏,也都是信得过的人。
临行前,林用修特地跟家人交代。
此去南直隶,不必声张,对外只说回乡省亲。
他祖籍广东潮州,这一路,本就要经过金陵。
在金陵停些日子,也不算骗人……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林用修就出了家门。
他坐了一顶小轿,到了码头,换乘一条小船。
小船就是普通的客船,不引人注目,正合他的心意。
一切准备就绪,很快。
船离了京城码头,顺着运河南下。
林用修坐在船头,翻开礼部提供的南直隶书院名录。
甘泉书院、崇志书院、明道书院、青松书院……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书院,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这些没什么看点,只需要大概了解一下就行。
随即,他又翻到知名士子的名单,看了起来。
第一个。
杨维真,淮安府人,科试特等,青松书院出身。
汪世祖,嘉兴府人,盐商子弟,甘泉书院在籍。
顾宪之,苏州府人,崇志书院高材生,岁考连续两次一等。
沈怀仁,松江府人,府学廪生,以经义见长。
周慕白,常州府人,诗赋闻名南直隶,人称江南才子……
……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名字,是淮安府学政李蕴之,在奏折里提到过的。
淮安府,清河县人,王砚明。
李蕴之言,此人同列科试特等,颇有实务之才。
想到皇上临行前的那一番交代。
林用修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多停了一下。
王砚明。
嗯,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是了,去年朝廷各部都在议论。
说是淮安府有个秀才,出城协助赈灾的时候,在城外亲手射杀活捉了几个鞑子的探子,缴获了鞑子印信。
其中有两个探子,还被押送到了京城,已经跟洪承略的族人一起处斩了。
当时,朝堂各部都很震惊,议论纷纷,皇上还亲赐了他忠勇可嘉的御笔匾额,又加了个八品迪功郎的散阶。
“竟然是他?”
林用修自言自语,道:
“那个杀过鞑子的秀才?”
当即,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船过淮安的时候,林用修没有停。
他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的府城。
城墙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倒是不少。
他想起了李蕴之,想起了那份奏折,想起了那个叫王砚明的廪生。
也许到了金陵,先不亮身份,暗访几日再说?
正好……
……
数日后。
林用修终于到了金陵。
他没去应天府衙,也没入住官方馆驿。
而是,让老仆周叔在秦淮河边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了进去。
客栈新开不久,不过,收拾的还算干净。
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秦淮河,画舫来来往往,笙歌不断。
林用修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把官服锁在箱子里。
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起来跟普通书生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画舫和往来的士子,心里盘算着。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走遍金陵的书院、书坊、茶楼,看看这里的士子们究竟在读什么书、谈什么学问、盼什么前程。
不过,第一家该从哪里开始呢?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那本《养正旬刊》合订本。
这是之前到扬州停靠时,从一个店家手里买来的。
一路上,他都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不得不说,报纸办得不错。
尤其是经义答疑和策论部分,看得出是有真学问的人在操刀。
最起码,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办不到这些。
或者说,想不到去做这些。
“王砚明……”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神中带了几分疑惑,但,心中却已经有了定论。
第一家。
那就从甘泉书院开始吧。
窗外。
秦淮河上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士子在画舫上喝酒猜拳,闹得正欢。
林用修皱了皱眉。
关上窗户,开始写明天的出行计划。
谁也没想到,今年乡试的主考,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出现在金陵……
……
而林用修不知道的是。
在不远处,清凉山上的甘泉书院里。
那个叫王砚明的少年,此刻,正在登云堂奋笔疾书。
王砚明在书院已经待了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写文章、练表判,练诏诰,晚上还要跟张文渊他们一起温习白天学过的功课。
表诏诰判这些以前没碰过的东西,现在也能写得像模像样了。
前几日,庞松看了他最近的几篇表判,都忍不住夸了句进步很大。
登云堂外。
阳光正好。
五月下旬的金陵,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
蝉叫得正欢,却恼人的厉害。
王砚明放下笔。
并不知道,一场关于他命运的考察,就要开始了。
他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窗外。
清凉山上古木参天,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静下心神,又继续低头写表。
“臣砚明言:臣以寒微,忝列庠序,蒙圣恩授散阶,赐御笔匾额,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他写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反复斟酌。
陈情表这东西,不同于策论的纵横捭阖,也不同于经义的引经据典。
它讲究的是情理交融,既要说得清事理,又要动得了人情。
王砚明写完开头,停了下来,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整篇还是有些干巴巴的。
庞先生讲习的时候教过,写表,首先要设身处地。
把自己当成真的在向皇帝陈情,才有真情实感。
他闭上眼,想了想。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给皇帝写一份表章,他会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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