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另外一头。
淮安府,清淮书院澄心斋内。
朱平安和卢熙对坐在斋舍外的石桌旁。
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已经卷边了的时文集,还有一份手抄的院试押题册。
跟半年前比起来,两人都瘦了一圈,皮肤也白了不少,不过眼下都带着青黑。
算起来,锁院备考了大半年,他们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书院度过的,除了必要的采买,很少外出,每天不是读书就是上课练题。
随着院试时间的临近,书院内的气氛也越发紧张了起来。
此刻,卢熙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又练完了一套院试真题后。
他不由得把笔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道:
“平安。”
“歇会吧。”
“这都练了一上午了,我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似得。”
“好。”
朱平安闻言,也停了下来。
两人喝了一会茶,这时,卢熙想了想,看着朱平安道:
“平安,院试还剩不到两个月了,你说,李学政今年会考什么啊?”
朱平安闻言,一口气喝完茶,声音憨厚道:
“我也不知道。”
“不过,李学政跟别的学政不一样。”
“他在淮安这几年,出题从来不出偏题怪题,也不出死记硬背的题。”
“而且,我发现他喜欢考经义里的疑点,就是那种书上写得含含糊糊,前后对不上的地方,让你说自己的看法。”
“如果要考的话,大概就是这些方向吧。”
卢熙听后,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看着朱平安道:
“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上次见面的时候,砚明跟我说的啊。”
“我都记下来了。”
朱平安仰头笑着说道。
话落,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王砚明的模样。
瘦瘦高高的个子,说话有条有理,眼睛里总有一种让人觉得踏实的东西。
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王砚明了,但,王砚明教他的那些法子,他几乎每天都在用。
“哈!”
“那他还说了什么啊?”
“你竟然都记得,我都快忘光了。”
卢熙立马问道。
“他还说,之前他在府学的藏书楼里面第一次碰到李学政时候。”
“李大人听说他的本经是礼记后,给他出过一道《礼记》的题,问玉不琢,不成器跟君子比德于玉两处玉字,是不是一个意思。”
“当时他直接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朱平安回忆了一下说道。
“啊?”
“竟然还有他被难到的时候?”
“那砚明最后怎么答的啊?!”
卢熙好奇的说道。
“因为砚明兄弟其实也是普通人啊。”
“只不过,他比普通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天赋。”
“他说,他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就取巧,答了一句,前一个玉是璞玉,后一个玉是成器之玉,中间差着一个琢字。”
“李学政听了,愣了好一会,还夸他答得通透。”
“他还说,当时答完后,他紧张极了。”
“因为李学政哪怕在多问一个字,他都答不出来了。”
“好在最后没问,这事回去之后。”
“他就又狠狠恶补了一下礼记上面的经义注解。”
说到这里,朱平安不由得会心一笑,似乎又想起了王砚明当时说这句话时候的模样。
“不愧是砚明啊。”
“这都能让他过关。”
卢熙赞叹一声,有些感慨的说道:
“怪不得他能连中四元。”
朱平安没有接这话。
因为,此刻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次见面的时候,王砚明教他的不光是这些具体的法子,还有一种他以前从没想过的读书方式。
从前在清河镇张府私塾,陈夫子教他们读书,就是照着书本念,念熟了背,背熟了默,默完了再写。
可这些东西在王砚明那里,好像全都翻了个个儿。
“平安,你在想什么啊?怎么不说话了?”
卢熙注意到了朱平安的异样。
“我在想以前和砚明一起读书时候的事情。”
“他之前还教了我一个法子,我感觉也挺有用的。”
“至少对我有用。”
朱平安说道。
“什么法子?”
“他说,考前别只背范文,最好把经文里那些前后说法不一样的地方列出来。”
“一个一个想明白,为什么不一样,他说这个就叫以经解经。”
卢熙听了,安静想了一会儿。
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因为他在清淮书院读了快三年,先生也教、书也背、文也写,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要把经文里前后说法不一样的地方列出来。
王砚明一句话,倒是比他读三年书都管用。
两人之前虽然也是同窗,但,关系到底没有朱平安和王砚明亲近。
“平安,你说咱们这回能过院试吗?”
卢熙有些忐忑的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随着院试的逐渐临近,他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也不确定。”
“但我用了砚明教我的法子,我感觉自己应该是比以前长进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过经义里还有疑点这回事。”
“砚明一点拨,好像开了扇窗,让我发现了另外一个天地。”
朱平安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也正是因为这扇窗打开了,他才看见外面有多大。
以前他觉得自己书读得不算少,可跟砚明一比,他读的那点书,就跟在井底看天一样。
是王砚明让他知道,井口外面还有天,天外面还有更大的天。
“还是砚明有出息啊。”
“能连中四元,咱们这些老同窗,却连院试都过不了,这差距也太大了。”
卢熙有些泄气道。
“你别跟他比。”
“他那个脑子,不是咱们能比的。”
“咱们要就跟自己比,只要这次的成绩比去年强就行。”
朱平安安慰说道。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王砚明每一步走来,都是靠的自己,靠的时间堆彻磨砺。
就像王砚明当初在张府做书童的时候,白天伺候张文渊笔墨,晚上偷偷读书,最后才趟出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
“嗯。”
“这是自然。”
“我这回院试,肯定能考的比上次好。”
卢熙说道。
两人正说着,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下一刻,就见清淮书院的宋监院推门走了进来,脸上难得有些松快,笑着开口说道:
“平安,卢熙,都在呢。”
“你们两个,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去一趟府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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