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北的炮兵阵地更惨。
第16师团的火炮横七竖八地倒在阵地上。有一门九零式野炮被直接命中,炮管从中间弯成了九十度,炮架被炸得四分五裂,炮轮飞出去三十多米远。其他火炮也差不多,有的被掀翻在地,有的被弹片打成了筛子,有的被冲击波推出了炮位。
炮手们的尸体散落在阵地各处。有些还算完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七窍流血——那是被冲击波活活震死的。更多的尸体支离破碎,胳膊、腿、内脏挂得到处都是,血腥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野田谦吾的嘴唇哆嗦着。
“大佐阁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城西的弹药库全都炸了,存放的三万多发炮弹、两百多万发子弹全完了!看守弹药库的第三大队第12中队全员阵亡,一个活的都没有!”
野田谦吾一把抓住少尉的肩膀:“师团长呢?师团长在哪里?”
“指挥部被炸塌了!”少尉的声音带着哭腔,“地下室塌了,师团长被埋在下面了!”
“那还不快挖!”野田谦吾吼道,“调所有人过来,挖!”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商丘城内的日军终于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开始清理废墟,抢救伤员,收拢尸体。
野田谦吾组织了三百多人轮班挖掘指挥部地下室的废墟。铁锹不够用,就用刺刀,用双手。士兵们的手掌磨破了,指甲掀掉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但没人停下来。
早上七点多,挖掘队终于挖通了地下室的入口。
野田谦吾第一个钻了进去。
地下室里一片狼藉。
“师团长!”有人在角落里喊。
野田谦吾猛地站起来,循声跑过去。
中岛今朝吾蜷缩在墙根下,双目紧闭。
野田谦吾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中岛今朝吾的鼻息。
还有呼吸!
“快!师团长还活着!快把他弄出去!”野田谦吾大喊。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搬开压在中岛今朝吾身上的碎石,小心翼翼地把人抬了出来。中岛今朝吾的脸上全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但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虽然微弱却很均匀。
野田谦吾让人找来一副担架,把中岛今朝吾抬到了城南一处还算完整的民房里。军医很快赶来了,检查了中岛今朝吾的伤势——左臂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挫伤。伤势不算致命,但需要尽快后送治疗。
上午八点多,中岛今朝吾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头顶是陌生的房梁,鼻子里闻到的是硝烟和血腥味,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师团长!”野田谦吾扑到床边,“您终于醒了!”
中岛今朝吾转过头,看着野田谦吾满脸血污的脸,好半天才认出来:“野田君?”
“是我!”
“情况……怎么样?”中岛今朝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野田谦吾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师团长,您要有心理准备。”
中岛今朝吾闭上眼睛。
“指挥部……参谋人员,包括参谋长中村正雄少将在内,全部阵亡。”野田谦吾的声音很低,“炮兵阵地被毁,所有火炮全部损毁。三个弹药库全部被引爆,储存的弹药十不存一。辎重区被烧毁,粮食、油料、被服损失超过一半。骑兵联队……战马损失超过七成,骑兵伤亡……”
他咬了咬牙。
“骑兵伤亡同样超过七成。”
中岛今朝吾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通讯中心的电台基本被毁,现在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野田谦吾继续说道,“四个步兵联队的营地遭到炮击,目前还在统计伤亡数字。但根据各联队报上来的数字,阵亡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伤者超过三千。加上炮兵和骑兵的伤亡,总伤亡人数……”
他深吸一口气。
“七千到八千人。”
中岛今朝吾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七千到八千人。
第16师团在商丘的驻军不过一万八千多人。这意味着,昨晚那一场炮击,就打掉了半个师团。
中岛今朝吾躺在担架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派人去联系佐佐木支队。”中岛今朝吾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了,“让他立刻率部返回商丘。”
“已经派人去了。”野田谦吾说。
中岛今朝吾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给方面军司令部发报。”他慢慢说道,“就说第16师团于今日凌晨遭到宋明远部重炮偷袭,重武器、弹药、辎重损失殆尽,炮兵、骑兵折损七成。指挥部被毁,参谋长以下参谋人员全部阵亡。第16师团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请求后退休整。”
野田谦吾愣了一下:“师团长,通讯中心的电台……”
“想办法。”中岛今朝吾打断了他,“要快。”
野田谦吾立正:“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中岛今朝吾叫住了。
“还有。”中岛今朝吾缓缓说道,“在电报里加上我的分析——宋明远的主力一直在民权周围未动,商丘距离民权不到六十公里,是我轻敌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忽视了五十多公里对于机械化部队来说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宋明远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请方面军司令部务必通知参与围攻各部,但凡在宋明远部六到八个小时机动范围内的部队,一定要做好防偷袭准备。”
野田谦吾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师团长……”
“去吧。”中岛今朝吾闭上了眼睛。
野田谦吾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六月一日上午十点,第16师团的紧急电报终于送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寺内寿一正在办公室里喝水。这时,参谋长冈部直三郎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让寺内寿一心里咯噔一下。
“司令官阁下。”冈部直三郎递上一份电报,“第16师团急电。”
寺内寿一接过电报,展开。
只看了两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看到一半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开始颤抖。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但他浑然不觉。
看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然后,这位统率数十万大军的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突然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