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
邵洵美眼泪都出来了,拔腿就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表姐,你一笑,世界便醒了,你一皱眉,天就阴了……我的晴雨表,原来就是你啊!”
他泪眼婆娑地一路狂奔,眼见着到了盛佩玉跟前,都快摸着她的小手了,却见盛佩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往后一个撤步,轻盈地闪开,让邵洵美扑了个空。
邵洵美一个踉跄,心里愕然之时,屁股上猛地被人踹了一脚,五体投地就摔了出去。
就听得后头的盛佩玉娇声怒斥,“我把你这衣冠禽兽,贪恋美色,谋害人命,天理昭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邵洵美趴在地上,怀疑人生。
自己这是被表姐给打了?
还有,那身段矫健轻盈,明显是练过的,还有那唱腔,那是《武松杀嫂》中,武二郎骂西门庆的。
表姐啥时候学了戏了?
没等他翻过身来,一条粗壮的腿顶在后腰上,有人阴沉地笑了两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在这上海滩,居然有人敢当众调戏我黄某人的老婆!”
什么,黄某人的老婆?
“表姐,你……”
邵洵美张口大叫,才吐了几个字儿,一双臭袜子就塞到了嘴里。
“呃……”
一股十年陈的复合臭味儿,野蛮地灌入口腔,上冲天灵盖,下窜气门芯,浑厚至极。
邵洵美哪里享受过这个,白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盛公馆。
好好的沙龙,被弄哭一个,赶跑一个,一下就冷清了。
聂其璧一看不对头,拉着东道主盛爱颐道,“七姐儿,咱都看完了,可不能少了你,快让袁先生看看,你那金叶奇缘何时能够成真?”
去年宋子文南下广州,盛爱颐在码头送给他一摞金叶子,用手帕包着,这叫“香丝金叶”,谐音就是“相思今夜”。
庄铸九脸色一黑,这聂四真正招人恨,自己先前王铎那段子太轻了。
见盛爱颐还有些扭捏,宋美铃也笑道,“赶紧啊,正好景林堂也修好了,我先给聂四当伴娘,再给盛七当伴娘,那也是一段佳话……”
盛爱颐和宋子文的事儿,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都笑吟吟地听宋美铃说话,气氛慢慢地又暖了起来。
“宋小姐,您要说您会当聂四小姐的伴娘,我信,但您说会当盛七小姐的伴娘,这我是不信的!”
宋美铃说的顺口,冷不丁的,袁凡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
宋美铃转过身来,没有丝毫不悦之色,“不知袁先生有何高见?”
袁凡呵呵笑道,“不瞒宋小姐,袁某在城隍庙讨生活时,曾见过令兄一面,真正是好相貌,当时一时兴起,就给他卜了一卦。”
他站起身来,从袖口取出一张字条,“说起来,这张卦词在我手上有一两年了,却鬼使神差的一直没丢,今儿出门,又鬼使神差地带在身上,先还纳闷儿,原来是应在这里了,宋小姐不妨看看,看我这两年前的卦,准是不准?”
两年前的卦?
宋美铃一伸手,却接了个空,字条被盛爱颐劈手抢了过去。
窄窄的纸条上,写了两句话。
“宋玉东墙卦。”
“张灯结彩,夜夜笙歌。
乐不思蜀,怡然自得。”
盛爱颐只看了一眼,面色唰的就苍白了。
她扶着额头摇摇欲坠,像是大病经年已入膏肓。
“爱颐!”
庄铸九心里一急,噌地起身,就跑了上去,抓着那纸条,眼睛一扫,“张乐怡?”
他霍然转头,厉声问道,“宋小姐,令兄既然都要上庐山了,都要疑是银河落九天了,你却还在这儿云山雾罩,这也……太过了吧?”
张乐怡是江西巨富张谋知家的闺女,去年也曾到过上海,在一起开过沙龙,都是相熟的。
袁凡这张卦词一出来,他们一眼就分明了,原来宋子文早就对张乐怡动了心思了,却还踩着盛爱颐这条船?
那张家也是,张谋知素爱结交权贵,心思深沉,有“老谋子”之称,如今宋家蒸蒸日上,他怕是早就盯上宋子文了。
不然的话,去年他到上海来干什么,还带着自己那漂亮闺女?
他一江西老表,在上海滩可没有生意,更没有什么生意,是需要带上闺女助攻的!
没看到这卦词嘛,宋玉东墙!
宋玉长得帅气,又有才华,堪称少女杀手。
宋玉家的东边儿有一邻居,他家的闺女就特别仰慕宋玉,每天就攀在墙头偷窥,整整偷窥了三年!
这么算下来,打宋子文这宋玉回国,就被江西这位老谋子给窥上了!
宋美铃平静的眼中骤起波澜。
饶是她心机深沉,但心中的惊骇,如同沧海怒涛,让她几乎不能自已。
去年张谋知到上海,的确表露过联姻之意,宋氏父母是乐见其成的。
张谋知与宋嘉树,两人的很是有些相似。
张谋知祖辈世代务农,穷得一批。
亏得他妈给一个英吉利人当保姆,按照英吉利人的规矩,可以给两个当地教会学校的指标,不但免学费,还管吃住。
张家有三个娃,老大发扬风格,这两个指标就给了老二张谋知和老三张谋信。
张谋知从教会学校毕业,学会了跟洋人打交道,这才开始发家。
宋嘉树的出身比张谋知还穷还苦。
张家好歹还有地,可以种地糊口,宋嘉树却是啥都没有。
他原本姓韩,老韩家都养不活他了,把他扔给他的一个姓宋的堂舅,才改姓了宋。
宋堂舅带着宋嘉树到了波士顿,小小年纪就到处打工谋生,被一洋人看上了,资助他去神学院读书。
就是在神学院,宋嘉树不但信了基督,还成了牧师。
门当户对,三观一致。
盛家就不一样了,从宋母倪桂珍到宋大姐,都曾经在盛家讨生活,跟他们家结亲,实在有些抬不起头来。
但是,虽然父母当时有了倾向,宋子文并未同意。
他在盛家下了本钱,一时间舍不得放手。
直到庄夫人不肯,断然棒打鸳鸯,宋子文南下广州之后,才又重新考虑起九江的张家来。
过年的时候,宋子文终于也点头了。
宋家已经有了决定,今年夏天,宋嘉树会带着夫人去庐山避暑,将联姻之事敲定下来。
可这事儿,宋家自己还刚刚出炉,连媒人都还没有确定,怎么就会被这姓袁的算出来了?
还说是两年前算出来的,这还是人么,就是上帝也没说有这能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