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牢房重归死寂。
远处,几盏火灯一点点重新亮起。
可亮起后的西牢,比黑暗时更冷。
顾清寒低头看着手中玉简,又看向墙上的半残血炉印。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话。
周荒缓缓起身。
他的右臂还在发烫。
废火也仍在体内轻轻跳动。
像是在告诉他。
这不是黑炉的火。
这是比黑炉更脏、更深,也更会藏的东西。
而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西牢火灯重新亮起后,顾清寒第一件事不是追人。
她先封牢。
执法令悬在半空,三道银白阵锁从令中垂落,一道锁住牢门,一道锁住墙上血炉印,一道锁住案上的口供玉简。
剩下一道,她直接落在了自己脚下。
周荒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连自己都放在了阵中。
今夜西牢阵盘被人提前动过,火灯全灭,血灯奴借旧火道入牢。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必然熟悉执法堂流程。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有嫌疑。
包括顾清寒。
沈青禾半蹲在案前,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那枚血符仍在她掌下。
薄薄一层丹粉覆在符面上,像白霜一样。但白霜下方,血符的纹路仍在蠕动,似乎有东西要咬破封膜钻出来。
“它还没死。”
沈青禾低声道。
周荒看向血符。
这血符是从中年修士口供里牵出的线索,原本只是残破符物。可方才血灯奴现身后,它像被唤醒了一样,符纹里不断渗出血腥火气。
“能留住吗?”周荒问。
“难。”
沈青禾指尖夹着一根银针,轻轻刺向符边。
针尖刚碰到血纹,就迅速发黑。
她立刻松手。
银针落地,化成一小撮灰。
“不是寻常自毁符。”
“这叫血炉认口。谁供过,谁藏过,谁碰过,它都能记住一口气。等血火倒追,供词、人证、物证,会一起被烧干净。”
顾清寒眼神一寒。
“也就是说,它不是简单毁证。”
“它还能反查我们。”
沈青禾点头:“所以不能直接带回去。带回执法堂,若有人在内接应,血火一引,证据没了,人也会被反咬成邪修。”
周荒看了一眼墙上的血炉印。
“那就让它在这里烧。”
顾清寒皱眉:“烧了?”
“不是烧掉。”
周荒抬手,掌心灰青火意一闪即逝。
“让它以为自己烧掉了。”
沈青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你想用废火压住它的血火,再趁它自毁前拓纹?”
“只能试试。”
周荒没有把话说满。
废火能压黑炉丹毒,也能让血灯奴的血线停滞。可血丹盟的血炉火,与黑炉邪火并不完全相同。
若压得太深,废火可能暴露。
若压得太浅,血符会立刻自毁。
顾清寒看着他:“风险有多大?”
周荒淡淡道:“比让它烧干净小。”
顾清寒没有再问。
她抬手一点,执法令上落下一层银光,将案桌四角封住。
“我封外阵。”
沈青禾取出三只小瓶,分别倒出青、白、赤三色丹粉。
“我拓符纹。”
周荒坐到案前,右手两指按在血符边缘。
血符刚一触到他的气息,立刻剧烈一颤。
符面血纹猛地聚成一个小小炉口,炉口里似乎有无数张脸在往外挤。
周荒耳边响起了杂乱的低语。
“入炉……”
“供口……”
“旧炉……”
“钥……”
最后一个字刚出,周荒体内废火骤然一冷。
不是冷却。
是压下。
灰青火意如一层薄灰,轻轻盖在血符炉口上。
血符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低语瞬间断了一半。
沈青禾眼神一亮。
“有用!”
她指尖疾动,三色丹粉按次序落下。
青粉定边,白粉显纹,赤粉引火。
血符上的纹路被一点点逼出来,先是几条扭曲血线,随后是一枚残缺私印,再然后,是三个几乎快被烧没的字。
西。
三。
炉。
顾清寒瞳孔微缩。
“西三炉口。”
周荒没有说话。
他继续压火。
血符似乎察觉自己正在被拓印,符面猛地向内收缩,所有血纹开始自咬。
沈青禾急声道:“它要毁心纹!”
顾清寒立刻将一枚留影玉扣在案上。
“能留多少留多少。”
沈青禾十指翻飞,丹粉一层接一层压下。
血符却烧得更快。
一股腥甜火气从符面涌出,直扑周荒手指。
周荒右臂锁火余痕猛地发热。
血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清晰。
“旧炉气……”
“旧炉残印……”
“归盟……”
周荒眼神骤冷。
血符不是在自毁。
它在认他。
他没有退,反而将废火往下压了一分。
灰青火意与血火相触,案桌无声裂开一道缝。
沈青禾脸色一白:“够了,再压下去,你的旧炉气会被它刻进去!”
“拓完没有?”周荒问。
“还差私印底纹。”
“快。”
沈青禾咬牙,将一瓶珍贵的净火砂全数倒下。
血符表面白光一亮,残缺私印终于被逼出来。
那是一枚“墨”字印。
不完整。
可与黑炉口副册上那个残缺墨字,刚好能对上七成。
顾清寒手中留影玉发出轻鸣,成功记录。
“够了。”
她话音落下,周荒立刻撤手。
血符失去废火压制,瞬间燃成一团暗红火焰。
沈青禾早有准备,一掌拍出丹炉小罩,将火焰罩在其中。
血火在罩内疯狂撞击,最后砰然散开,只剩一撮黑红符灰。
沈青禾没有碰那符灰。
她先用银针试了试,确认毒性退去大半,才用玉勺挑起一点,放进瓷盏。
瓷盏里早有药液。
符灰一入液,药液立刻泛起三层颜色。
第一层黑,第二层赤,第三层却是淡淡的金黄。
沈青禾眉头紧锁。
“焚脉砂,阴骨花粉,锁火毒……这些之前都见过。”
“但这第三层,不对。”
顾清寒问:“是什么?”
“血参粉。”
沈青禾声音低了些。
“不是普通血参,是用活血养炉的法子炮制过的血参粉。它不是杀人毒,而是养炉药。”
周荒目光一沉。
“养什么炉?”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可三人心里都已经有答案。
血炉。
顾清寒收起拓印和留影,转身走到西牢阵盘前。
她蹲下,指尖划过几处被啃过的阵纹。
“阵盘被改过。”
“改动很小,只拆了西南角三处回火纹。平日查不出问题,但只要血符自毁,血灯奴就能从旧火道钻进来。”
周荒道:“谁能改?”
顾清寒沉默片刻。
“执法堂负责西牢阵盘的,有六人。”
“知道今晚夜审的,不超过四人。”
“能调动旧火道记录的……”
她声音顿住。
周荒看向她。
顾清寒从阵盘底部抽出一片极薄的青铜片。
铜片上,残留着一道执法令气息。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
“昨夜最后一个碰过西牢阵盘的人,用的是我师伯的令。”
沈青禾一怔。
“你师伯?”
顾清寒缓缓握紧铜片。
“执法堂掌卷长老,陆鹤年。”
牢房里安静下来。
周荒没有说“你师伯有问题”。
顾清寒也没有替对方辩解。
她只是把铜片放入证物袋,封上三层执法印。
“令可以借。”
“令气可以仿。”
“但这条线,必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