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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索菲亚的来电

    回国的第十天,索菲亚打来电话。手机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索菲亚”。以前接到她的电话,心里是紧的,怕她说塔又动了,怕她说疤又长了,怕她说孩子怎么了。现在不怕了,疤没了,塔有人守了,孩子是健康的。但手还是犹豫了一下,习惯的惯性,比那道疤还难消。

    “林深。”

    “嗯。”

    “孩子最近总是哭。”

    “哭?”

    “不是饿的那种哭,不是尿了的那种哭,是做噩梦的那种哭。半夜突然哭起来,声音很大,很尖,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多大的孩子会做噩梦?”

    “不知道。但他就是做了。哭的时候眼睛闭着,怎么叫都叫不醒。抱起来哄也没用,哭够了自己就停了。”

    “多久了?”

    “一周了。每天晚上都这样。”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广州的夏天总是这样,上午晴,下午雨,晚上闷,半夜雷暴。这座城市和雨林不一样,但它也有自己的脾氣。

    “林深,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肠绞痛。也许是长牙。也许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她知道我撒谎了。我知道她知道。但我不能说,不敢说。怕说出来就成真的了。怕说出来那道疤就会长回来。怕说出来孩子的手上就会出现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林深,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你不想回来?”

    “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孩子的哭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

    “他醒了。我去喂奶。你早点回来。”

    她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但还没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图书馆。不是去查那座塔的资料,是去查儿科的医学文献。婴儿夜啼、肠绞痛、睡眠障碍。看了很多,翻了很多,一本接一本。结论是——都有可能,也都有可能不是。医学解释不了所有的事情。有些事是医学的,有些事不是。那道疤不是医学的,那只眼睛不是医学的,这座塔不是医学的。孩子的噩梦,也许也不是医学的。

    从图书馆出来,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像水,像河,像马瑙斯那条河。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他们从我的世界经过,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那座塔。不是白天的塔,是黑夜的塔。月光下,那些藤蔓像血管一样爬满石壁。洞口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洞口,没有进去。沈鹤亭从洞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发黑的盔甲,手里拿着木杖,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很亮。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还活着吗?”

    “活着。在底下,在那只眼睛旁边。”

    “孩子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塔。梦到你。”

    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盔甲上,发着暗银色的光。

    “林深,那不是梦。”

    “那是什么?”

    “是他看到我了。”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黑夜。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索菲亚发了一条消息:“孩子今晚哭了吗?”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哭了。比昨晚还凶。”我没有回。

    那道疤已经没有了。但它还在心里,还在梦里,还在孩子的哭声里。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我的手换到沈鹤亭的手,从沈鹤亭的手换到孩子的梦里。它不放过我,也不会放过孩子。

    手机又震了。索菲亚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孩子的哭声。很尖,很响,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不是饿的那种哭,不是尿了的那种哭,是做噩梦的那种哭。哭了一会儿,停了。索菲亚的声音传来:“他又停了。跟昨天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眼睛,圆形的,浅黄色的,水渍的。它在看我,不是塔里那只眼睛。这只眼睛是温柔的,不会杀人的。但它也在看,在看孩子,在看沈鹤亭,在看那道疤。

    那只眼睛看了我一整夜。天亮了,我起来了,它还在那里。不是塔里那只眼睛,它是马瑙斯的雨季留下的痕迹,是广州的潮湿留下的痕迹,是这间老房子呼吸的痕迹。但它像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