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亭靠在门框上,咳嗽了很久。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亮,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映得像死人。他伸出右手,给我看那道疤。从虎口到手腕,暗红色的,边缘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光。没有字,光秃秃的一道疤。但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的疤是平的,摸上去是光滑的。他的疤是鼓起来的,像一条肉色的虫子趴在皮肉里,能摸到它在动。它活了,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命。
“它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从塔里出来之后。第一天不动,第二天开始微微颤,第三天就能自己蠕动了。现在它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抬手它就绷紧,我想握拳它就放松。它在我手上,像住在我家里。”
“你刚才说,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我跟了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药瓶和喝过的矿泉水瓶。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发霉的味道。
他坐在床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
“帮我下去。”
“你已经下去过了。”
“下去不够深。上次我只到了塔底,没到眼睛旁边。那只眼睛在塔底更深处,在石头下面,在水下面,在时间下面。我要到它旁边去,把这道疤还给它。”
“怎么还?”
“把疤从手上割下来,放在它面前。它看到了,就会收回去。”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需要你帮我割。”
我看着他的右手,那道疤在鼓起来,像是能听到我们说话。它在动,一伸一缩,像在呼吸。
“林深,我知道你恨我。我骗了你,叫你下去替你孩子去死。你不恨我,是你不想恨。你应该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帮我。”
“我不帮你。”
“为什么?”
“因为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我本来就不想上来。”
他没有说“我想死”,他说的是“我本来就不想上来”。他下去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不上来,不留恋,不后悔。但他上来了,不是自己选的,是那只眼睛让他上来的。它不要他,它要他活着。活着替他守这道疤。
“徐鹤亭,你手上的疤不是那只眼睛给你的?”
“是沈鹤亭给我的。”
“沈鹤亭?”
“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木杖,杖头那只眼睛看着我。他把手上的疤摘下来,递给我。他说,‘你替我守。’然后疤就长到我手上了。他的疤没了,我的疤有了。”
“沈鹤亭呢?”
“他走了。走进黑暗里,走进那只眼睛。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更深处,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他把疤留给我,把塔留给我,把那只眼睛留给我。他自由了,我不自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林深,你自由了。你手上的疤没了,沈鹤亭把它拿走了。你孩子手上的疤还没长出来,只是一个红点。等它长出来,你就不自由了。它会叫你孩子,叫他一辈子。你孩子会像我一样,像我爹一样,像我爷爷一样,一辈子被这道疤追着,逃不掉。”
“你想替我孩子下去。”
“我想替他把这道疤还回去。”
“怎么还?”
“把疤从手上割下来,放在那只眼睛面前。它看到了,就会收回去。它收回去,这道疤就消失了。不会再传给你孩子,不会再传给任何人。它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林深,你帮我。帮我割。”
我没有回答。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他。他瘦得不像一个活人,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一根一根的,像鸟的骨头。但他的眼睛很亮,灰色的瞳孔里有一团火,从深处烧出来。
“徐鹤亭,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座塔,后悔进这座塔,后悔下去。”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他老了,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老了太多。那道疤不仅长在他手上,也长在他脸上,长在他眼睛里,长在他命里。
“不后悔。来了,才知道自己是谁。下去了,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林深,你帮我。帮我割。”
我看着他右手上的那道疤。它在动,一伸一缩,像在呼吸。它知道我们在说它,它知道我们要割它。它在害怕,在抖。
“徐鹤亭,你什么时候下去?”
“明天。”
“明天我陪你。”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是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
“谢谢你。”
我走出他的住处,站在楼下。阳光很烈,晒得眼睛疼。街上的行人和车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栋旧公寓楼里住着什么人,没人知道他明天要去哪里。那道疤还在他手上,在动,在呼吸,在等。等明天,等我,等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