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停在那里,不动了。它离那只眼睛只有一步远,但它不爬了。它抬起头,像在等什么。等那只眼睛睁开,还是等别的什么东西?它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颤抖,像一个人在犹豫,在害怕。它爬了八百年,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现在它终于到了终点,它不敢进去了。赛义德蹲在它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他手里的枪垂下来,枪口对着地面,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他的手下站在身后,手电的光柱在空间里扫来扫去,照在石壁上,照在那些刻痕上。他们看不懂那些字,看不懂这座塔,看不懂这只眼睛。他们只知道这里很黑,很冷,很怕。
“徐鹤亭,它为什么不爬了?”赛义德问。
“因为它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替身。”
徐鹤亭看着我。赛义德也看着我。那些手下也看着我。手电的光柱聚在我身上,刺眼。我的影子被投在石壁上,很大,很黑,像一个巨人。那个巨人在看着我,问我是不是那个替身。
“你?”赛义德问。
“不是我。是孩子。”
赛义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我在这两口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很小,很远,像快要沉下去。
“你孩子?”
“我孩子。”
“他多大了?”
“不到一岁。”
“手上也有疤?”
“有一个红点。在虎口。它会长的。”
赛义德沉默了。他转过身,看着那只眼睛。它还在呼吸,还在等。它在等那道疤回去,等替身来,等八百年结束。
“徐鹤亭,你说国师等了八百年。他等的是谁?”
“等守塔人把疤还给他。”
“守塔人是谁?”
“沈鹤亭。林深。徐鹤亭。他。他孩子。”
“这么多?”
“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张脸。脸不一样,命一样。疤一样。塔一样。眼睛一样。”
赛义德蹲下来,把国师的遗嘱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纸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要飞走。他用另一块石头压在四个角上,压住了。风还在吹,纸还在响。
“徐鹤亭,你下去的时候,除了这只眼睛,还看到了什么?”
“还有一座塔。”
“还有一座塔?”
“在底下。在这只眼睛下面。在更深处。它不是石头的,是铁的,生锈的,很老。比这座塔更老。比国师更老。比沈鹤亭更老。”
“谁建的?”
“不知道。国师建这座塔的时候,它就在了。国师不是为了压这只眼睛建塔,他是为了压那座铁塔。这只眼睛是铁塔的一部分。它活着,铁塔活着。它们是一体的。铁塔不死,眼睛不死。眼睛不死,疤不死。”
赛义德的手下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他们在说葡萄牙语,我听不懂,但能听到他们声音里的恐惧。徐鹤亭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他们闭嘴了。
“徐鹤亭,另一座塔里有什么?”
“还有一只眼睛。”
“两只眼睛?”
“一左一右。一只在这里,一只在另一边。它们是一对。左眼看左边,右眼看右边。它们不看对方,它们看外面。看天上,看人间,看我们。”
“另一边是哪边?”
“非洲。刚果。雨林里。和这里一样。塔一样,眼睛一样,疤一样。守塔人一样。”
另一座塔。另一只眼睛。一左一右,隔着大洋,隔着大陆,隔着八百年。它们在互相看,用我们看不到的方式,看我们看不懂的语言。它们在看什么?在看我们,在看天上,在看时间。它们在等。等八百年后。等这两座塔同时打开。等这两只眼睛同时睁开。等这两道疤同时回去。
“徐鹤亭,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鹤亭告诉我的。他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他站在那里,木杖握在手里,杖头那只眼睛看着另一座塔的方向。他说,‘那边还有一个。你去吗?’”
“你去吗?”
“去。但先把这个还了。”
那道疤又开始爬了。它动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寸。身体蠕动着,暗红色的,在石板上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它停下来,又往前挪了一寸。抬起头,对着那只眼睛。它在等,等那只眼睛睁开。它会睁开的。
赛义德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对他的人说了一句葡萄牙语。他们把手电关了,把枪收起来。空间里暗了,只剩那只眼睛发出的暗红色的光。那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石壁上,照在那道疤上。它还在爬。
“徐鹤亭,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还完这道疤。然后带我去另一座塔。”
“你不怕死?”
“怕。但比我爹好。他疯了,我还没疯。我要在他疯之前,替他看完。”
徐鹤亭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