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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第二座塔

    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是一下子。眼皮向上翻,像有人从里面撕开了它。暗红色的光不是漏出来,是涌出来,像血从动脉里喷出来,把整个空间灌满。我下意识抬手挡眼睛,光从指缝间穿过去,照在瞳孔上,疼,像被针扎。我闭上眼,光还在,透过眼皮,把视网膜烧成一片红。

    "林深!放下手!"

    徐鹤亭在喊。我放下手,强迫自己睁眼。那只眼睛完全睁开了。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光,暗红色的,像血,像疤,像这座塔的心脏在跳。它在看。不是看我,不是看徐鹤亭,不是看那些守塔人。它在看对面,看非洲,看刚果,看另一座塔里的另一只眼睛。

    石壁上的刻痕在光里流动。不是像活了,是真的在动。沈鹤亭的字,1956年林深的字,那些不知名的人的字,一行一行从石壁上浮起来,悬在空中,像鱼,像虫,像蝌蚪。它们在游,在往那只眼睛的方向游,在往光里游。它们要回去,回到那只眼睛里,回到国师身上。

    "它们在干什么?"我喊。

    "回去。字是国师的一部分。他醒了,它们要回去。"

    徐鹤亭跪在最前面,右手按在石头上。纱布早就掉了,伤口裂开,血顺着石头往下淌。但血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流,往那只眼睛的方向流。石壁上的裂缝在吸,在喝,在把他的血往上送。他的脸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睛半闭着,还在笑。

    "徐鹤亭,你还好吗?"

    "好。从来没有这么好。"

    赛义德站在圈外,忽然动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不是插回枪套,是举起来,对准那只眼睛。

    "赛义德!"

    "它不能活。"他喊,声音劈了,像不是他自己的,"它活了,我们都得死。你们不懂吗?它不是人,它是八百年前的鬼。它活了,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它的容器,是它的疤,是它的奴隶。我宁可瞎了,也不当它眼睛里的虫子。"

    他开枪。

    枪声在塔里炸开,像雷,像塔在崩塌。子弹打进那只眼睛里,没有弹出来,没有穿过去,是进去了,融进去了,像一滴水掉进海里。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疼,是笑。它在笑。暗红色的光更亮了,把赛义德照得透明,照得能看见他骨头,照得能看见他心脏在跳。

    赛义德的手下在退,在跑,在往洞口爬。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有人在喊,不是葡萄牙语,是尖叫,没有字的尖叫。赛义德站在原地,枪还在手里,枪口冒着烟。他看着那只眼睛,看着自己的子弹被它吃掉,看着自己在它眼里变成透明的。

    "赛义德,放下枪。"徐鹤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它不吃子弹。它吃命。你开枪,是把自己的命送给它。"

    赛义德的手抖了一下,枪掉在地上。他蹲下来,抱住头,肩膀在抖。不是怕,是哭。他在哭,像孩子,像八百年前的孩子,像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守塔人时那样哭。

    那些非洲守塔人没有动。他们还在念,声音比之前更大,更沉,像地底在裂开。领头那个黑人睁开眼睛,看着赛义德,看着他的枪,看着他的眼泪。他说了一句话,徐鹤亭翻译。

    "他说,另一座塔也开了。那边的眼睛也睁了。它们在看对方。八百年了,第一次。"

    我转头看索菲亚。她抱着孩子,孩子醒着,眼睛睁着,瞳孔很大,映着那只眼睛的光,亮得反常。他不哭,不笑,就是看着。他的右手搭在毯子外面,虎口上什么都没有了,平的,滑的,像从来没有过长过东西。但他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它,看着它。

    "林深,"索菲亚说,声音在抖,"他在看。他看得懂。"

    "他看不懂。他连'爸爸'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看得懂。他在笑。"

    我低头看孩子。他的嘴角在翘,不是婴儿无意识的翘,是真的在笑。眼睛在弯,在眯,在看着那只眼睛笑。他在和它打招呼。他在说——你醒了?我等你很久了。

    我伸手,想把他抱过来。索菲亚退了一步,抱着孩子,摇了一下头。

    "不要。他在看。让他看完。"

    那只眼睛在转。不是眼珠在转,是整个眼睛在转,在调整角度,在找对面的眼睛。光在变化,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红。它在激动,在等,在找。它找了八百年,从沈鹤亭下去的那一刻起,从林远刻下字的那一刻起,从第一个守塔人把手按在石头上的那一刻起,就在找。

    找到了。

    光突然停了。不是灭了,是凝住了,像血在血管里冻住。整个空间安静下来,那些浮在空中的字停在原地,那些非洲守塔人停在原地,徐鹤亭的血停在原地。时间停了。

    然后,另一只眼睛的光从对面传过来。不是从塔底,是从空气里,从石头里,从我们的骨头里传过来。非洲的光,刚果的光,雨林的光。暗红色的,和这边一样,但更深,更老,更沉。两道光照在一起,在中间交汇,在空气中撞出声音,不是声音,是震动,是频率,是八百年前的心跳。

    国师在醒。

    不是从眼睛里出来,是从光里出来。光在凝聚,在成形,在变成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很瘦,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眼睛。两只眼睛,左眼在这边,右眼在那边,中间隔着大洋,隔着大陆,隔着八百年,但在光里,它们连在一起,成了一个人。

    他站在光里,看着我们。没有瞳孔,但他在看。没有嘴,但他在笑。没有手,但他在伸。

    "林深,"徐鹤亭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来了。他变成人了。他要选一个人。选一个容器。选下一个八百年。"

    "选谁?"

    "不知道。也许是守塔人,也许不是。也许是孩子,也许是你。他等了八百年,他要选一个最好的。"

    光在动,在往我们这边移。国师的轮廓在靠近,在变大,在填满整个空间。我挡在索菲亚和孩子前面,但光穿过我,没有停。它不看我了,它在看孩子。孩子的眼睛在睁得更大,在笑得更深,在伸出手,往光的方向伸。

    "索菲亚,抱紧他。"

    "我在抱。"

    "抱紧。不要让他伸手。"

    "他在伸手。我拦不住。"

    孩子的手在空中抓,在抓光,在抓那只眼睛,在抓国师的脸。他的手指在动,在握,在攥。虎口上,那个红点重新出现了。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是从光里长出来,从国师的眼睛里长出来,从八百年前的诅咒里长出来。

    鲜红色的。像刚渗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