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日复一日,在泽人盆地边缘那片被刻意平整出来的泥泞空地上,单调而严酷地进行着。
晨雾未散时的队列与军姿,烈日(透过浓雾的、惨白无力的日头)下的负重越野与泥沼爬行,午后的小队攻防演练与阵型转换,傍晚时分的武器使用技巧与简单格杀术……李云龙将他所知的、适合在沼泽这种特殊地形下作战的一切,结合泽人青年的身体特点和现有装备,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甚至粗暴的方式,灌进这二十三个年轻汉子的脑子里、肌肉里。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救回来的、沉默寡言的外来伤者“李叔”。在训练场上,他是目光如电、口令如铁、动辄加罚、不留情面的“总教头”。他示范如何用最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将骨刺鱼叉捅进假想敌的咽喉或眼窝;他纠正每一个不规范的持矛姿势,强调发力技巧和刺杀后的快速回防;他手把手地教那些使用手弩的青年,如何在晃动的小舟或湿滑的泥地上保持稳定,提高那简陋弩箭的准头;他甚至将缴获的那把元兵弯刀要了回来,拆解了几个战场上最实用、也最狠辣的劈砍招式,让岩等几个力量出众的队长反复练习。
汗水、泥浆、偶尔因对练失误(即使使用包了布的木棍)而出现的瘀伤,成了这群泽人青年的日常。起初的新鲜感和亢奋,很快被高强度的、近乎折磨的训练所消磨,取而代之的是疲惫、麻木,以及一种在极限压力下被逼迫出来的、沉默的坚韧。抱怨不是没有,但在李云龙冰冷的目光和“不想练就滚回去”的简单选择面前,最终都化作了咬牙坚持。
变化,在细微处悄然发生。散乱的队列变得整齐了些,虽然依旧比不上正规军,但至少令行禁止有了模样。小队之间的配合,从最初的鸡飞狗跳,渐渐有了雏形,至少能看懂彼此的手势,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顶上去,什么情况下该掩护侧翼。个人武艺或许进步有限,但那种五人一队、进退有据所形成的小小“势”,却让旁观的老黑等经验丰富的猎手,都暗自点头。
李云龙的伤,也在这种高强度的、近乎自虐的忙碌中,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或许是因为泽人草药的奇效,或许是因为他自身那顽强的生命力,又或许,是心中那根紧绷的、不容许自己倒下的弦在支撑。左肩的箭痂已经脱落,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疤痕。右腿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但已不影响他疾走、甚至短距离的奔跑。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锐气和精力,却一日盛过一日。
阿青成了他最得力的“传令兵”和“助教”。少年人恢复得快,加上对李云龙的崇拜和感激,训练格外卖力,学东西也快,很快就能帮着纠正其他青年的一些小错误,传达李云龙的指令。他的存在,也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李云龙与泽人青年之间因严苛训练而产生的隔阂。
日子,就在这紧张、充实,又带着一种暴风雨前诡异平静的氛围中,滑过了七八天。部落里的妇孺老人们,最初对这群年轻人“不务正业”(不出去渔猎采集)颇有微词,但在老阿爷阿鲁的弹压和李云龙偶尔带着小队出去“实战训练”(在附近安全区域进行潜伏、侦察、捕俘演练,偶尔还能带点额外的渔获回来)后,渐渐也习惯了这种变化,甚至开始私下议论“李教头”的法子虽然古怪,但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然而,这种平静,注定是短暂的。
这天午后,训练刚刚告一段落,众人正三三两两坐在水塘边清洗满身的泥汗,稍事休息。李云龙也拄着木棍(更多是习惯),站在高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盆地外围的浓雾和隐约的山丘轮廓,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训练重点——是应该加强夜间作战和应对突发袭击的演练了。
就在这时,盆地东北方向,那条通往外界、被泽人刻意隐藏的隐秘水道入口处,负责今日外围警戒的一个青年,连滚爬爬、神色惊慌地冲了回来,老远就对着李云龙和老阿爷阿鲁所在的方向嘶声喊道:
“阿爷!李教头!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有船!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盆地内的宁静瞬间被打破!清洗的、休息的、低声交谈的所有人,全都猛地站了起来,抓起身边的武器,脸上露出惊骇之色。老阿爷阿鲁霍然起身,脸色凝重如铁。老黑等几个老猎手也迅速抄起武器,聚拢到阿鲁身边。
李云龙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平静。他快步走到那报信的青年面前,沉声问道:“看清楚了?多少人?什么船?距离还有多远?”
那青年喘息着,脸上犹带惊恐:“看……看不太清,雾大。但船影不少,少说也有五六条,都是那种带篷的、能在沼泽里走的大些的舢板!船上人不少,影影绰绰的,都带着家伙!距离……离入口也就两三里了,顺着水道,方向就是冲着咱们这来的!”
五六条船!人数不少!带着兵器!直冲部落而来!
是元兵?还是“圣蝰教”的疯子?抑或是……闻讯而来的土匪?
无论哪一种,对泽人部落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对方有备而来,乘船突进,速度极快,部落外围那些简单的警戒和陷阱,恐怕拖延不了多久!
“岩!”李云龙猛地转头,对同样震惊但迅速握紧武器的岩吼道,“带你的人,按第三套预案,立刻占据水塘西侧那片乱石滩和栈道拐角!建立第一道防线!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不许放箭!等他们进入三十步内,听我号令再动手!”
“是!”岩一个激灵,但连日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立刻应命,转身就对着自己小队的四人低吼,“快!拿上家伙,跟我来!”五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李云龙指定的位置狂奔而去。
“阿青!带你小队,上东面那两座木屋屋顶,用弓箭和手弩,封锁水道入口和那片开阔水面!同样,隐蔽,听令!”李云龙语速飞快。
“明白!”阿青也立刻带人行动。
“剩下三个小队,”李云龙看向另外三个小队长,“你们两个,带人立刻疏散老人、女人和孩子,从后面那条隐秘小路,撤到‘鹰嘴岩’后面的山洞里去!动作要快,要安静!你,”他指向最后一个队长,“带你的人,在部落里设置绊索、陷坑,把能烧的东西堆在关键路口,准备火把,但别急着点!听我信号!”
一系列命令清晰、快速、有条不紊地下达。刚刚还在休息的泽人青年,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竟然奇迹般地迅速冷静下来,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虽然动作仍显生涩,但那份在连日训练中培养出的、对命令的服从和执行效率,此刻展现无遗。
老阿爷阿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就在七八天前,这群年轻人遇到这种事,恐怕只会一窝蜂地乱跑,或者凭血气之勇冲上去送死。而现在……他们竟然像一支真正的、 albeit 简陋的军队一样,在迅速布防、疏散、准备战斗!
“阿爷,”李云龙安排完毕,走到阿鲁面前,低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您和老黑叔他们,是部落的主心骨,不宜轻易涉险。请和阿嬷她们一起,先行撤离到安全处。这里,交给我和青年们。”
阿鲁看着李云龙那双沉静如渊、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紧张而有序地执行命令的泽人青年,缓缓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避开了伤处):“李兄弟,部落……就拜托你了。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族人性命为要!”
说完,他不再犹豫,对老黑等人一挥手,转身朝着正在被疏散的老弱妇孺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反而可能让李云龙和青年们分心。
盆地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老人、孩子和妇女们被迅速而沉默地引向后山。青壮年们各就各位,隐藏在各个预设的防御点后,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尽管手心出汗,心跳如鼓,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雾气弥漫的水道入口方向。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船桨划水和船体破开水流的哗啦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李云龙伏在第一道防线后方的一块巨石后,眯着眼,透过石缝,死死盯着水道方向。他手中握着自己的短刃和那柄缴获的弯刀,背上背着角弓。岩带着他的四人小队,就埋伏在他侧前方不远的乱石和栈道木桩后面,个个屏息凝神。
来了!
浓雾被船头破开,首先出现的是一杆从船篷中伸出的、挑着一面破烂灰色旗帜的长杆。旗帜上似乎绣着什么图案,但雾气中看不真切。紧接着,第一条舢板的身影逐渐清晰。船不大,但比泽人用的独木舟宽大些,有简陋的竹篷,船上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杂乱的衣服,手里拿着刀、枪、鱼叉等五花八门的兵器。
不是元兵的制式军服和装备!李云龙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是土匪?还是……“圣蝰教”的人?
第一条船缓缓靠近,在距离乱石滩防线约五十步的水道中央停了下来。后面几条船也依次停下,呈一条松散的纵队。总共五条船,船上的人数加起来,怕是有三四十人之多!几乎是泽人青壮的两倍!
一个身材粗壮、敞着怀、胸口长满黑毛的汉子,从第一条船的船头站了起来,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朝着静悄悄的泽人部落喊道:
“喂!里头的泽人听着!老子是‘过山风’座下,巡水蛟‘刘大膀子’!今日路过宝地,手头有点紧,想跟你们‘借’点粮食、盐巴,还有……嘿嘿,听说你们前些日子,救了几个外来的‘点子’?也一并交出来!识相的,乖乖把东西和人送到水边,爷爷们拿了就走,绝不伤你们一根汗毛!要是不识相……”
他狞笑一声,用鬼头刀指了指身后船上那些目露凶光、跃跃欲试的手下:“可就别怪爷爷们不客气,把你们这乌龟窝子,连人带棚子,一把火烧个精光!”
是“过山风”的土匪!独眼龙的人!他们果然找来了!而且,目标是粮食、盐巴,还有……“外来的点子”?是指自己?还是也包括可能被他们发现的、失散的朱重八他们?
李云龙心中念头急转。这群土匪人数虽多,但看其行止,远不如元兵训练有素,更像是乌合之众。他们乘船而来,在水上机动灵活,但一旦上岸,在这片他们不熟悉、而泽人青年刚刚经过训练的复杂地形里……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负责传递信号的泽人青年,做了个“准备火把,但别动”的手势,然后,缓缓从巨石后站了起来,拄着木棍,走到了栈道边缘,暴露在土匪们的视线之下。
“刘当家,”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粮食和盐巴,我们泽人自己尚且不够吃。至于外来的‘点子’……不知刘当家指的是谁?”
那刘大膀子看到有人出来答话,还是个看起来有些虚弱、拄着棍子的,脸上不屑之色更浓,用刀指着李云龙:“少他娘装糊涂!就是前些日子,在‘望鹳矶’杀了我们两个弟兄的那个!还有没有同伙?统统交出来!不然……”
李云龙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望鹳矶”的事。看来自己杀的那两个元兵探子,身份不简单,或者,这“过山风”和元兵之间,瓜葛不浅。
“刘当家说的,李某不太明白。”李云龙淡淡道,“泽人世代居此,与世无争,从不与人结仇。刘当家怕是找错地方了。至于粮食盐巴,实在没有多余的可‘借’。不如,刘当家带着弟兄们,去别处发财?”
“放你娘的屁!”刘大膀子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的们,给我上!先宰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瘸子,再进去抢!”
他一声令下,第一条船和第二条船上的十几个土匪,顿时嗷嗷叫着,跳下齐膝深的水,挥舞着兵器,朝着栈道和乱石滩扑来!水花四溅,杀声骤起!
“放箭!”就在土匪们刚冲上岸边浅滩、阵型最散乱、脚下最不稳的刹那,李云龙猛地一挥木棍,厉声喝道!
“嗖!嗖!嗖!”
东面木屋屋顶上,阿青小队的弓箭和手弩,以及埋伏在乱石滩后的岩小队中两个使用短弓的青年,同时发难!七八支箭矢(有些是竹箭,有些是骨镞)如同疾风骤雨,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土匪!
距离太近,土匪又毫无防备,顿时惨叫声响起!三四个土匪中箭,扑倒在泥水里,其中一个被阿青射出的弩箭正中面门,当场毙命!剩下的也吓得魂飞魄散,攻势为之一滞。
“杀!”李云龙短刃出鞘,率先从栈道上冲下,直扑那个被箭雨惊得有些愣神的刘大膀子!岩带着他的四人小队,也如同出笼的猛虎,从乱石后跃出,三人一组,结成简单的阵型,杀向另外几个冲上岸的土匪!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