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芳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怀孕后期的女人身子沉,走路得扶着腰,蹲下去就站不起来,站起来就不想蹲下去。
她每天早上端着脸盆去水龙头边上接水,都得歇两回——走到前院歇一回,端着水回来再歇一回。
贾旭东倒是说过让她别干活了,他去接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人还躺在床上没起来,刘艳芳左耳听进去右耳就出来了。
这段日子刘艳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自从上次在水龙头边上被何雨水当众怼了之后,她好几天没敢往何家那边看一眼。
那个小丫头说“那女的不是好人”,说“老想探咱们家底”——这话像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她不恨雨水,一个五岁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她恨的是何雨柱。
雨水说的那些话分明是何雨柱平时在家里教的,不然一个五岁孩子怎么可能说出“探家底”这种字眼。
可她想来想去又想不通——何雨柱为什么不防贾旭东,偏要防她?
贾旭东当年可是拎着棍子找他拼过命的,她刘艳芳做过什么?
她顶多就是在院子里多看了何家几眼,在心里算了算何家的收入,在贾旭东面前念叨了几句——这些事何雨柱怎么可能知道?
刘艳芳不知道的是,何雨柱上辈子见过她这种人。
不是刘艳芳本人,是刘艳芳这一类——自己日子过不好,就盯着别人家的日子看。
别人挣多少钱、吃多少肉、穿什么衣裳,一笔一笔记得比自家账本还清楚。
这种人不会害你,但会在你最倒霉的时候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心里默默地说一句还好不是我。
何雨柱不防贾旭东是因为贾旭东的坏写在脸上,拎棍子就是拎棍子,打架就是打架,这种人好防。
刘艳芳这种不好防,所以他不让雨水跟她接触,从根上掐断。
这些话何雨柱没跟任何人说过,刘艳芳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想跟何家修好。
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日子好过一点。
何雨柱现在在院里的地位越来越高,邻居们都巴结他,连带着对何雨水都格外好。
刘艳芳不指望何雨柱帮自己什么忙,她只求何雨柱别把自己当敌人。
她往雨水身边凑,给雨水塞糖,跟雨水搭话,就是在试——试何家的门是不是真的关死了。
结果雨水不仅没接她的糖,还当着秦淮茹的面把她怼了。
门关死了。
罗巧云来找刘艳芳的时候,刘艳芳正坐在屋里纳鞋底。
她的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针都捏不稳,纳一针得歇好几口气。
罗巧云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也拿着一只鞋底子,针线穿过布层的声音嘶嘶的,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纳鞋底,谁也不先开口。
“你上回说想去找工作,还惦记着呢?”
罗巧云低着头纳鞋底,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刘艳芳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等生完孩子我就去找。我打听过了,厂里也招女工,后勤打扫卫生的、食堂帮厨的都要人。何雨柱一个月挣那么多,人家凭手艺。我没手艺,但我有力气,扫个地洗个菜总行吧?等我挣了钱,也能光明正大补贴我娘家一点,不用看人脸色。”
她说到“光明正大”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重。
罗巧云听出来了,但她没有直接驳。
“你娘家那边也确实难。
你爹走得早,你娘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弟弟。
你现在嫁到贾家,想帮衬一下娘家也是应该的。
换了谁当闺女,也得有这个心思。”
刘艳芳抬起头看了罗巧云一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是,”
罗巧云把鞋底子翻了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艳芳啊,你得想清楚。你帮衬娘家是你自己的事,可你怎么挣钱是你男人的事。你去扫大街、洗菜、打扫卫生,挣那十几块钱,是,钱是挣着了。可你让别人怎么看旭东?男人活张脸皮,你出去上班等于告诉全院——旭东养不了家,养不了媳妇,得靠媳妇自己出去挣。你让他怎么抬头做人?”
刘艳芳嘴唇动了动。
“我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凭力气挣钱,怎么就伤他脸皮了?”
“你当然不觉得。
你去街道看看,那些登记找工作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男人死了残了的,或者被男人休了不要了的。
你跟她们站一块儿,你脸上挂得住,旭东脸上挂得住吗?
他本来在院里就抬不起头——何雨柱一个月四五十块还拿红包,易中海给他花了二百块才保住了初级工。
你现在再去上班,你是往他脸上又抽一巴掌。”
罗巧云说完这话,屋子里安静了。
刘艳芳低着头,手里的鞋底子攥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她想反驳,可罗巧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这院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你穷不要紧,但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穷。
贾旭东本来就活得窝囊,她再去工作,等于把贾旭东最后一层脸皮也揭了。
罗巧云看火候差不多了,把语气放软了些。
“而且你婆婆还没回来呢。
你想想,等她出来了,知道你出去工作了,她怎么看你?
她本来就瞧不上你,再让她抓住这个由头,你在贾家还有立足之地吗?”
刘艳芳的针停了,手在鞋底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把鞋底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双肿得发亮的脚踝,忽然觉得胸闷得喘不上气来。
罗巧云又坐了一会儿,把鞋底纳完最后一针,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线头走了。
第二天,刘艳芳还是去了街道。
她是挺着肚子去的,走了两条胡同歇了三回。
街道办事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女办事员,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喝茶看报纸。
织毛衣那个看见刘艳芳挺着大肚子进来,放下毛线针站起来,态度倒是挺和善。
“你这种情况,等生完孩子出了月子,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你会什么?”
刘艳芳说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
办事员点了点头,说这些都有对口的工作,供销社食堂需要帮厨,厂里后勤也需要保洁,一个月十几块钱还是有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笔来准备登记,问刘艳芳叫什么名字。
刘艳芳说了。
办事员又问户口在哪儿。
刘艳芳说在老家。
办事员的笔停了。
她把笔放下,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语气里的热络明显降了半度。
“你这户口没转过来,我们这边登记不了。
你得先把户口迁到你丈夫户口本上,再来登记。”
刘艳芳说能不能先登记了再慢慢迁户口。
办事员摇了摇头,说不符合规定,户口不在本辖区的,街道没法安排工作。
她把登记表重新放回抽屉里,语气还是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你先把户口的事办了吧,办好了随时来,我给你登记。”
刘艳芳从街道办事处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嘎吱嘎吱响。
她裹紧了棉袄,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户口。
她嫁到贾家这么久了,户口一直在农村没迁过来。
贾旭东倒是说过等忙完这阵子就去办,可忙完这阵子又忙那阵子,一直拖到现在。
她以前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户口在哪儿不是过日子?
可今天她才明白,户口不在,她连扫大街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靠自己,是连靠自己养活自己的路都是堵死的。
回到院里,罗巧云正端着一簸箕煤灰从厨房出来,看见刘艳芳从大门口进来,脸色白得跟外头的雪地似的。
罗巧云把簸箕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扶住刘艳芳的胳膊。
她手上使着劲扶着刘艳芳往贾家走,嘴上也没闲着。
“去街道了?让你别去你非去。碰一鼻子灰了吧?你当厂里的工作是谁都能干的?轧钢厂现在是合营厂,招工要政审,要户口,要街道推荐信。你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要你?就算你户口迁过来了,还有政审——你婆婆的事还没完呢,派出所挂了号的,你怎么过政审?到时候闹到厂里去,全厂都知道旭东有个坐牢的娘,你让他怎么在厂里待?”
刘艳芳站在自家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里一只脚踩在门槛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力气被抽空了。
她在心里一件一件地算——户口不在,街道不登记。
政审过不了,厂里不会要。
婆婆在牢里,名声早就臭了。
她有什么?
她除了这双冻得通红的手和肚子里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自己养活自己的路被堵死了,她心里那颗要强的苗,还没来得及长出叶子就被连根拔了。
刘艳芳扶着门框走进屋,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被搓衣板磨出的老茧硬硬的。
屋外头的风呜呜地吹,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炉子里的煤快烧完了,她懒得去添。
她的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哭了也没用,屋里就她一个人,贾旭东还在厂里没回来,哭给谁听?
哭给炉子听,哭给窗户纸听,哭给自己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听。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剩的半锅白菜炖粉条,又把锅盖盖上了。
她忽然想到了何雨柱家。
何雨柱的自行车、雨水的新衣裳、秦淮茹的干净棉袄、桌上堆的年货、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
她不图大富大贵,她只想像秦淮茹那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用算计每一分钱怎么花,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在别人问“你户口在哪儿”的时候低下头说不出来。
可她连这点都得不到。
她想靠自己,可没有人让她靠自己。
罗巧云不让,贾旭东不让,这个院子不让,连街道办事处那张登记表都不让。
她把锅盖掀开,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把炉子捅亮了,开始热饭。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孩子还得生。
找工作的念头像炉膛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灭了。
她再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