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企管办大门外。
早起的薄雾还没散干净,长街上拉不到半个人影。
徐妙云扯了把太师椅搁在门槛后头,手里捻着一份花名册。脚边青砖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一十二份《锦衣卫再就业综合素质培训通知书》。木版连夜滚出来的油墨,字迹黑得发亮。
标题三个大字:限期报到。
落款戳着企管办的铜印,外加朱元璋玉玺的副印。
卯时正。
巷子口连只野猫都没有。
卯时一刻。
打更的梆子声从两条街外敲进耳朵。还是没人跨进这条街。
徐妙云捏住花名册书页,从头翻到尾。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落下。
她扭头冲正堂方向喊了句:“全旷工了,没一个露脸的。”
正堂内堂。林易两脚架在紫檀木书案上,端着刚找回来的保温杯啜了一口温水。
“意料之中。”
——
两里地外,镇抚司衙门。
前院那块“肃清天下”的御赐黑底金字匾额下,黑压压坐着一百一十二号人。
飞鱼服的裙摆铺了一地。每人面前笔直的横放着那把拔不出鞘的绣春刀。
毛骧换了身新的飞鱼服站在当间儿。额头上的白印洗去了大半,还留着一道水渍。脸色铁青,牙关咬死,颧骨的肉一跳一跳。
“弟兄们!”
毛骧嗓门拉高,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
“咱们是跟着当今圣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军!是天子第一把刀!”
底下没人接茬,但也没吭声,全盯着他。
毛骧从腰带里抽出昨夜塞进门缝的那张通知书,两指捏着角甩的哗啦响。
“他一个文官,弄个破条子就让我们去排队受训?还客户满意度?”
通知书被他两把撕成对半,四开,扔在半空。纸片飘了一地。
“天上的鸟都得受管,我们锦衣卫只听命皇上!从今天起,不吃他林易一粒米,不喝他企管办一口汤!这三个月,咱们自掏腰包买酒吃肉,就在这镇抚司耗着!看他能拿老子怎么办!”
后排几个百户扯着嗓子附和。
“就是!饿死也不受这份气!”
喊声震得瓦楞嗡嗡响。
——
企管办正堂。
林易手腕一翻,半透明的系统控制面板凭空铺在眼前。
【目标锁定: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全员112人)】
【考勤状态:100%旷工。严重违反公司条律。】
界面最下角,一枚灰色按钮亮起来。
上面扣着六个字:冻结食宿补贴。
林易伸手悬着,指肚在那钮上轻轻一点。没有金光,更没有天地异象。屏幕边角滚出两行小字。
停业整顿期间,员工食宿补贴特权已收回。
【因果律微观干预开启,生效范围:该部门在编名录。】
林易合上面板,拧上保温杯盖。
“徐秘书,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
——
第一日,午时。
镇抚司。
日头顶到正上方,满院子的飞鱼服折腾了一上午,肚子开始叫。
副千户赵四点了两个小旗去外头跑腿。
“去张记烤禽铺弄十只肥鸡,再打两坛竹叶青。要热乎的!”
两个小旗一路小跑,直奔三条街外的张记。不压价,不赖账,用两倍的宝钞买下刚出炉还冒着油泡的烧鸡。
店家殷勤地用油纸包妥,外头还裹了层保温的厚麻布。满街飘香。
两只手稳稳当当抱着麻布包,脚步轻快地踏上镇抚司大前门的青石台阶。
左边那个小旗迈过门槛。
脚掌落地那一下,他觉得怀里那团热乎乎的东西没了温度。还飘出一股怪味。
不是肉香。
他停下来,满腹狐疑地扯开麻布,解下油纸。
十只烤得焦黄透亮的肥鸡,形状没变,皮上裹满了一层厚实的绿色绒毛。鸡皮烂出深绿掺黄的浓水。腐臭直冲鼻梁。
小旗眼前一黑,没忍住,弯腰吐在了台阶上。
后头那打酒的回头看他,自己提着酒坛子的手跟着一抖。封泥好好的。顺着黄泥缝隙渗出来的液体是灰褐色的。
泔水味。
赵四赶到前院,掀开两坛酒闻了一下,脸直接绿了。
“去换!去城西买白馒头!不准买肉!”
半个时辰后。端进院子的三屉白白胖胖的馒头,刚过门槛,面皮鼓出黑斑。几个手快的掰开,里头白花花的蛆虫,扭作一团。
这一回,院子里吐倒了一片。
——
第二日。
买什么都没法吃,毛骧下令自家开灶。
后院井里清早打上的透亮甜水。缸里存着的去秋精稻米。
火烧旺,水滚开,生米下锅。
熬了半个时辰。
掌火的校尉用棉布垫着手掀开木锅盖。
没饭香。只有土腥味。
满锅金灿灿的稻米变成了一锅黄泥汤。浑浊的。土渣子还在表面泛着泡。
丢掉大铁勺的校尉转身跑出伙房。
有个饿急眼的百户不信邪,抓起缸底的生米塞嘴里硬嚼。
刚咬下去。上下牙床不知道怎么偏了,犬齿准磕在舌头侧边。满嘴血顺着下巴淌在胸口飞鱼补子上。
旁边有兄弟盛了半碗凉水递过去。
刚凑到嘴边。
没风的天忽地扫下一股邪风,粗布瓷碗当场掀翻,凉水泼了他满脸。
剩几滴润进嗓子眼,精准卡住气管。那百户咳得脸发紫,翻在地上蹬腿。
——
第三日。
整个镇抚司没了动静。
一百一十二号汉子,三天没咽进一粒五谷,没顺下一滴清水。
碰见食物就变质,沾上清水就塞喉。
那些在诏狱里用烧红铁棍给犯人挑指甲都不带皱眉的天子亲军,这会儿全摊开四肢靠在院墙边。前胸贴后背。眼窝凹下去。
几个年岁小的小旗侧过脸,肩膀阵阵发抖,想哭都挤不出眼泪——没水分了。
毛骧倚着正堂大红漆柱子滑坐在地上。
飞鱼服领口大敞。原本绷满腱子肉的胸膛全剩排骨。嘴唇干裂,舌头挨了两回牙齿误伤,肿得说不出话。
入夜。日头落尽。
毛骧两手抠住柱底的砖缝,拿指甲的力道生生跪起来。
腿弯打晃,一步一挪往大门方向走。
不找林易。找皇帝。
哪怕爬也要爬到午门外去告御状。
他拖着身子跨过门槛。走到长街一半。
右侧有个公用茅坑。
腿根实在提不起最后那点力气。毛骧膝盖前倾,重重扎向地面。脸朝下,面门对着坑外的一堆湿软腥臭泥水。
没声响。大明最硬的锦衣卫头子,当街趴了。
——
皇宫内,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在御书案后头来回走。速度很快,明黄袍角擦得龙椅底座啪啪响。
刘和缩在柱子跟前,脑袋垂着:“皇上,毛指挥使……饿晕在街头茅坑外头了。”
老朱脚步一停。抓起案头的青花茶盏又重重放下。
不心疼是假的。那都是替他挡过刀的心腹班底。
三十八万两银子砸水里他也疼。
但他签了那份移交授权。他下令无论发生什么由企管办全权调度。现在扯破脸下旨救人,天子的脸面在这场博弈中就碎了,捡不回来。
他迈出偏殿直奔坤宁宫。
马皇后正靠在暖阁里穿针引线。
老朱走进去,背着手在脚踏前长吁短叹,唉声叹气足足绕了七八个来回。
马皇后头也没抬,剪断一截丝线,拍去膝头的布屑站起身。
“皇上不必转了。臣妾去一趟那企管办。”
老朱脚步停住,转过脸干咳一声:“妹子说得哪里话。咱下定决心要整肃他们。这林易要弄死他们,也随他去!”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招呼大宫女挑灯。“那好,本宫就坐在殿里接着绣花。”
“哎——别。”老朱一把握住马皇后的手背,“你去。带上几个太医。”
——
企管办内堂。
半夜丑时。
林易坐在炭火盆边,翻着这个月的工部账面开支。旁边小炉子上温着徐妙云备好的姜茶。
院门被推开。
通传的太监刚要吊嗓子,被马皇后抬手压下。
马皇后跨进门。没带懿旨。身上拢着素色披风。直奔林易眼前。
“林大人。听说毛骧饿晕在那等腌臜地方了。”
马皇后声音平缓,但压着分量。
“他做过再多混账事,也替陛下扛过实打实的刀子。你要立威要整纪,本宫不说二话。但不能把人给活生生饿死断了气。”
林易放下账本,推开椅子站直。拉了拉青布袖口。
“娘娘说得在理。这事儿早过了下班点,算臣私人加班义务救治员工。”
他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掏出一件东西。
一根巴掌长、拇指粗,外头包着油纸膜的圆柱体。
上面印着几排粗体大字士力架,横扫饥荒。
马皇后盯着那黑白相间的纸筒发愣。
“臣这就去拉他一把。”林易顺手将那东西揣入袖笼。
长风卷过没人的街头。
茅坑外。毛骧直挺挺的趴在那儿。鼻子插在烂泥缝里。
大明职场最高级别打工人,最后的倔强。
林易抬脚踢开半块碎砖,走到他旁边蹲下。
伸手用两根手指在毛骧满是泥水的后脑勺上弹了一下。
“毛指挥使。下岗再就业受到的风吹雨打,滋味足不足?”
从袖笼里抽出那根士力架,撕开一侧的包装纸。
花生碎混着高浓度糖浆和可可脂的甜腻味儿,盖过了茅坑的臭气,灌进毛骧鼻腔。
烂泥里的人抽搐了一下。
毛骧肿着的眼皮翻了翻,鼻子捕到了那股不带半点酸腐霉烂的热量气息。
林易从怀里摸出两份折的齐齐整整的A4纸质合同,排在那块还没变质的士力架旁边。
“这是《自愿降薪及接受KPI全效考核承诺书》。”
林易拿着士力架在毛骧干裂的嘴唇边晃了晃。
“签了它,这东西归你。不仅它归你,企管办名下伙房管饱,全员免费包吃住。”
半死不活的毛骧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热量气息的长条包装。喉结疯狂滚动。签了,半辈子攒的面子全碎了;不签,马上就见阎王。
林易慢悠悠转过身,将那士力架收回袖口。
“哎,既然不签就算了。这夜班加得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