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站在陈澜身后,目光盯着黑漆漆的河面,眼中的黑色火焰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陛下,末将下水。”
“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末将不需要游,末将是鬼,可以在水底走。”
陈澜沉默了片刻,觉得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无法反驳,就像你没法跟一条会飞的鱼争论“你是鱼你为什么要飞”一样。
“行,你下去看看那具尸体被拖到哪了,别跟水底的东西硬碰硬,打不过就跑。”
“末将不会跑。”白起摘下手套,露出那双握了两千多年剑的手,“末将只会战。”
“那你尽量战得轻一点,别把河底搞塌了。”
白起点点头,走到堤坝边缘,迈步跨了出去。
他没有跳,是走。
像走台阶一样,一步踩在河面上,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第二步踩在水面下,水没过了他的膝盖。
第三步,水没过了他的腰。
第四步,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中山装的黑色布料在水下轻轻飘动,像一朵在水底绽放的黑色花。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淹没了,是他主动收敛了身上的气息,把自己融入了河水的黑暗之中。
陈澜的功德金光还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在下游的方向,正在往那具尸体的位置靠近。
“苏棠,把直播开了。”
苏棠已经把手机架好了,就等着这句话。
镜头亮起的瞬间,弹幕如潮水般涌入。
“家人们,现在我们在高市清水河边,白起将军正在水底追踪一具被偷走的尸体。”
【大半夜的追踪尸体?白起将军的业务范围也太广了】
【战国杀神兼职水下打捞,这简历怎么写的?】
【白起:末将的剑,能斩妖、能除魔、能晾衣服、能当探照灯,现在还能水下导航】
【建议白起将军开个水下打捞公司,生意肯定火爆】
陈澜盯着河面,功德金光的感知告诉他,白起已经接近那具尸体了。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白起的感知在那一瞬间断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人切断了。
像有人拿了一把巨大的剪刀,咔嚓一下,把他和白起之间的感知连接剪断了。
“武安君?”陈澜喊了一声。
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没有回应。
“白起?!”这次是苏棠喊的,声音都有点劈了。
河面依然平静。
弹幕瞬间炸了。
【白起将军呢?!】
【不会吧不会吧,战国杀神被河里的东西干掉了?】
【冷静,白起是鬼,淹不死,打不过也能跑】
【那为什么没回应?】
【会不会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屏蔽了信号?】
陈澜把遮天佩摘了下来。
功德金光从体表猛地爆发出来,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把整条清水河的河面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
金光穿透了水面,穿透了淤泥,穿透了河底深处那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黑暗,照亮了水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
白起站在河底,腰板挺得笔直,中山装的下摆在水中轻轻飘动。
他的剑已经出鞘了。
不是拔出来,是出鞘了。
黑色的剑身在功德金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剑尖点在一块巨大的、半埋在淤泥里的石板上。
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道家的符文,是更古老的、像甲骨文一样的东西。
那些符文正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幽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青白色。
每一个符文都在往外渗着极细极细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在水流中缓缓上升,像无数根从水底伸向水面的触手。
而那些雾气汇聚的地方,是一个人影。
一个站在白起对面、同样被青光笼罩的人影。
不是活人,不是鬼,是比鬼更古老、比魂更稀薄的东西。
执念。
一个在水底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被封印在石板下面的、正在缓慢苏醒的执念。
它没有完整的形态,只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青白色光晕。
光晕中隐约能看到一张脸,不是固定的五官,是一张在不断变化的脸。
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愤怒,时而平静;时而像在笑,时而像在哭。
但有一件事是不变的。
它在看着白起。
白起也在看着它。
两个从两千多年前活到现在的存在,隔着那块刻满符文的石板,对视。
白起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穿透了十几米的水层,清晰得像在陈澜耳边说话。
“末将认得你。”
那团青白色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一下。
“长平之战。”白起的声音很平静,“你是赵军的巫。”
“赵军的巫。”
这四个字从白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条清水河的温度骤降了不止十度。
方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驱鬼符。
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河面,因为她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河底那块石板上的符文,正在一块一块地熄灭。
不是消失,是熄灭。
像有人把灯关了。
而那些熄灭的符文里渗出的灰白色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黑、变得像墨汁一样稠。
雾气在水流中翻涌、凝聚、压缩,最终汇入那团青白色的光晕中。
光晕剧烈地膨胀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缩星。
光晕里的人脸不再变化了。
它定格了。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不甘。
死了两千多年,被封印在河底的石板下,魂魄困在这片淤泥中,日日夜夜听着头顶船桨划水的声音、岸边行人的脚步声、孩子们在河边嬉戏的笑声。
他出不去,没人能超度他,没人能封印他,甚至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直到七年前,那个清淤工人掉进河里,被他拖进了淤泥深处。
直到十几年前,那个醉汉被他拽住了脚踝。
直到现在,白起站在他面前,说“末将认得你”。
那团青白色的光晕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皮囊,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花白的发丝在水流中轻轻飘动。
他看起来像一个古代的隐士,或者一个走江湖的郎中。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隐士的超然,没有郎中的慈悲,只有一种被关了太久、饿了太久、恨了太久的野兽才会有的光。
贪。
对生的贪。
“白起。”他开口了,声音从水底传上来,沙哑、干涩,还有点不敢置信,“你竟然还活着。”
白起面无表情:“末将早已死了。”
“死了?”赵国巫师笑了,那笑声在水底回荡,震得河面的水波都跟着抖了几下,“你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剑,跟我说你死了?那我算什么?我连死了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