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监工手中的黑色令牌在发光。
不是魂晶的暗红，不是青焰的惨白——是一种苏意从没见过的黑色光芒。
黑到极致之后反而能看见光纹在令牌表面流动，像矿道深处最浓最重的黑暗被压缩成了一枚令牌的形状。
纪九的声音还在苏意怀里回荡。
“其他重天的矿奴——没人给他们刻名字。
他们没办法像这面墙一样帮你。”
首席监工没有立刻激活总收割令。
他的手指按在令牌正面的符文上，指尖灌注了一丝暗金色魂晶力——只灌了一丝，令牌表面那道扭曲如盘根的符文就亮了一笔。
仅仅一笔。
山体内部传来一声极深沉的闷响，不是塌方，不是地震，是矿脉在抽搐。
整座青云山脉所有魂晶矿脉在同一瞬间颤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拨了一下弦。
总收割令需要十人以上同时注入魂晶力才能完整运转。
首席监工只激活了初步禁制，用来感应整座山脉的魂晶分布。
他眼眶里的暗金色液态魂晶快速转动，像是在读取令牌反馈回来的信息——矿脉的深度、魂晶的储量、矿神母体的准确位置。
然后他抬起手，将令牌悬在身前，自己后退了十丈。
他退得很干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轻视。
在短短几次交手中，他已经精准判断出了矿神的弱点——感应和切断魂晶的有效距离是近身接触。
近身，苏意能感应到敌人体内的魂晶流动，能用灭苦剑切断上使和魂晶之间的联系。
退到十丈外，这个能力就废了。
“收割阵暂时不能用。”
首席监工对身后三十名上使下令，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漠平稳，“改用灵力攻击。
他没有灵力防护，纯粹物理防御挡不住高密度灵力轰击。
拉开距离，不要让他近身。”
他率先凝聚灵力。
右掌掌心向上，五指微曲，掌心正中央浮现出一颗拳头大的青色光球。
不是魂晶力——是纯粹的灵力压缩体，和矿神没有任何共振关系，不在苏意的魂晶感应范围内。
光球在他掌中高速旋转，边缘甩出细碎的青色电弧，空气被电弧烧出焦糊味。
第一颗光球轰来。
苏意侧身。
光球擦着骨甲表面飞过，在身后的万名墙上炸开。
轰的一声，山壁上被炸出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几十个矿奴名字被炸碎了。
碎落的石屑中夹着暗红色的微光——那些名字里储存了三千年的残魂被炸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张老蔫名字旁边那个用指甲刻的“活”字还在——光球没炸到那个位置。
但旁边几个名字——“死在矿井”、“遗孤送至流放城”——全碎了。
苏意看着那些熄灭的魂光。
他没有时间去愤怒。
第二颗光球已经飞到面前。
他仰头避开，光球擦着鼻尖飞过，青色电弧在他脸颊上拉出一道焦黑的细线。
第三颗紧随其后，砸在他脚边三步远的位置，冲击波掀起满地矿渣碎石，碎石像霰弹一样打在他骨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第四颗正中胸口。
骨甲表面那片刚被炼火淬过的晶骨甲片直接炸开一圈蛛网裂纹。
不是物理冲击——光球在接触的瞬间释放了全部灵力，灵力顺着骨甲裂纹往里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胸腔。
苏意整个人被轰飞，后背撞在万名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眼前黑了整整一息。
他从墙上滑下来时后背蹭碎了好几行名字，石屑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单膝跪在地上。
右臂魂晶痕迹还在发亮，但胸口被灵力冲击震得气海翻涌，铁锈味从嗓子眼里往上冒。
他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夹着血丝，血丝里混着极细微的铁骨晶碎屑。
首席监工站在十丈外，掌心已经凝聚了第五颗光球。
青色电弧在他指尖跳跃，映得他脸上那道被魂晶侵蚀留下的纹路更加清晰。
他没有嘲讽，没有威胁，只是安静地等着下一个轰击时机。
这种打法很有效——拉开距离，用纯粹的灵力轰击消耗苏意的体力，不给他任何近身接触的机会。
矿神的魂晶感应能力被距离废掉，灭苦剑的反向抽取能力也被距离废掉。
苏意能用的只剩下肉身硬扛。
他半跪在万名墙前，看着空中同时飞来的三颗青色光球，脑子里急速翻找前世的记忆。
工地上的活全是近距离硬扛——扛水泥、扛钢筋、扛砖，没有一个是远程的。
送外卖也是近距离和保安纠缠、和顾客解释、在狭窄楼道里错身。
客服是远程挨骂但没有实体攻击——被人隔着电话骂八个小时，再难听的话也只是声音。
然后他想起了快递分拣中心。
他做过一个月的“异常件处理员”。
不是正式岗位，是临时顶班。
异常件就是传送带上扫码失败的包裹——面单模糊的、地址不全的、箱子被挤压变形的。
这些包裹会被传送带自动推送到异常件处理区，堆满一个大铁筐。
他的工作是把铁筐里的异常件一个一个拿出来，重新扫码，重新贴单，再放回传送带。
听起来很简单。
但异常件处理区的位置在传送带正下方，头上就是不停涌过来的新包裹。
弯腰捡地上的碎件时，传送带上的包裹会从头顶擦过去。
如果只顾捡地上的，抬头慢了半拍，就会被传送带上飞过来的包裹砸中后脑勺。
他必须在弯腰的同时用余光盯着传送带上新涌过来的包裹，不能被撞到。
弯腰、抬头、侧身、伸手——四个动作同时做，注意力劈成两半，一半给地上，一半给头顶。
这份“同时应对正面和侧面”的注意力分配能力，在一个月的异常件处理中刻进了他的本能。
现在这份本能被矿神从记忆深处挖出来，自动转化为应对远程攻击的闪避策略。
他不再试图躲开每一颗光球。
他站起来，右脚往外碾了半步，左脚跟上，身体微侧——八卦游身步起式。
但这次不是走圈，是走线。
他的脚底板贴着矿渣地面往前滑，每一步只挪半尺，身体晃动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三颗光球同时飞到——他向右微晃避开第一颗，上身往左倾斜让第二颗擦着肩甲飞过，第三颗从头顶掠过时他连腰都没弯，只是把头偏了半寸。
三颗光球全部躲过，而他往前逼近了一丈。
前世在快递分拣中心弯腰捡碎件时，传送带上的包裹从头顶擦过，他练出来的就是这种“最小幅度闪避”——多动一寸就浪费时间，少动一寸就被砸到。
现在这份本能被他用到了极致。
光球越来越密，五颗、六颗、七颗连续轰来，但他在光球之间走的微闪幅度小到几乎像是在正常走路。
光球擦着骨甲飞过，擦着耳廓飞过，擦着小腿飞过——全部没中。
从十丈缩到七丈。
从七丈缩到五丈。
每逼近一丈，矿神对首席监工体内魂晶的感应就强一分。
首席监工虽然把灵力攻击和魂晶力分开了，但他体内的魂晶护甲还在运转——那层液态魂晶凝固成的全身甲本身就是魂晶力的载体。
距离缩到五丈时，苏意已经能感应到他魂晶护甲上每一块甲片的魂力流动节奏。
首席监工意识到苏意在主动缩短距离。
他忽然改变策略，不再后退，反而正面冲过来。
青色火焰在他脚下炸开一圈冲击波，整个人化为一道青色残影，一掌裹着青焰拍向苏意头顶。
掌未到，掌压已经将苏意的矿奴服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往后飞，脚下的矿渣地面被压得往下陷了一寸。
这一掌不是灵力轰击——是近身搏杀。
首席监工在极短时间内做了反直觉的判断：远程消耗打不中，那就用近身一击毙命。
但这一掌上裹着的青焰不是魂晶力，是纯粹的灵力火焰。
他的目的很明确——在接触的瞬间用青焰烧掉苏意的意识，不让他有机会再用灭苦剑切断魂晶流动。
苏意来不及变招。
他的解牛刀法需要主动握剑，而这一掌太快，快到他刚把灭苦剑抬起半寸，掌风已经压到了头顶。
他只能抬起左臂硬挡。
熬骨境巅峰加上炼火淬出的过渡层骨膜同时运转，左臂骨甲上的晶骨甲片全部翻出来叠成三层，准备硬接这一掌。
掌锋离他头顶还有半尺。
忽然停住了。
首席监工的手腕被一只从地底伸出的骨手抓住了。
那只骨手五指如钩，每一根指骨都呈现出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铁灰色光泽——不是魂晶的颜色，是纯粹的骨骼经过无数次碎裂与重组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指骨扣进首席监工手腕关节，力道大得让他的掌势硬生生停在半空，掌心的青色火焰疯狂舔舐着那只骨手的手背，但骨手纹丝不动。
炼器台地面裂开了。
裂缝从灭苦剑之前插过的阵眼位置蔓延开来，一只骨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骨手撑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一个身形从地底翻了出来。
鲁铁心。
铁骨门前掌门。
鲁大师的亲哥哥。
碎骨僧说的“老大”——被钉在地脉裂缝里二十三年，用自己的骨头压住魂晶矿脉通往地心的裂隙。
他的矿奴服已经完全烂光了，裸露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错位生长的铁灰色骨骼。
有些骨头长到了皮肤外面，在肩胛骨和肋骨处形成天然的骨甲；有些骨头在关节处反复碎裂又愈合，长出了和碎骨僧一模一样的多层骨茬。
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到几乎不像人手——那是二十三年反复碎裂反复重组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被钉了二十三年的人。
“老大说了——拔钉那天，他会来的。”
鲁铁心扣着首席监工的手腕，从地底翻出来，站在苏意和首席监工之间。
然后他转过头，对苏意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丑——脸上也有骨头错位生长，笑起来嘴角扯到一半就被错位的颧骨卡住了。
但他的眼睛在笑。
“碎骨僧那小子，走之前没给我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