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线娘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低声唤了一声“父王”。
窦建德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父女俩就这么靠了一会儿。
凌敬从旁边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没吭声,默默退开了。
过了一会儿,窦建德起身,往王逾和李秀宁这边走来。
他脚步沉,走到跟前,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建德惭愧。”
李秀宁与王逾对视一眼,开口道:“夏王何出此言?”
“孤举兵以来,与朝廷为敌,纷争不休。”
“可此番突厥南下,若非大丞相大义北上抗胡,河北万民危矣。我窦建德......你们一条命。”
“夏王不必如此。中原之内,纷争不过是自家纠葛;突厥南下劫掠屠戮,乃是国仇外患。夏王不惜亲冒锋矢,护送粮草北上援应君子馆,这份大义,我与王将军都看在眼里。”
王逾也颔首:“外敌在前,同心御寇,便是同道。”
窦建德听着,脸上慢慢松下来,重重点了点头。
“好,多余的话不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粮垒,“北境危机,事不宜迟,我等共同押粮北上,奔援君子馆。”
——
鲁郡,瑕丘城外。
十余里平川上扎满了营盘,旗色杂得跟染坊似的,青的、黄的、红的、花边的,各色各样。
营盘之间也不挨着,东一坨西一坨,隔着老远,彼此都防着一手。
城内大堂,徐元朗端坐主位,王薄、綦公顺、蒋善合、淳于难及山东各地豪强分列两侧。
身后各站着各自的武将谋臣,满堂靴声甲叶响,颇有几分当年袁绍十八路诸侯会盟的架势。
徐元朗清了清嗓子:“诸位,请报吧。”
刘复礼从侧席站起来,展开一幅舆图。
“始毕可汗亲率四万铁骑南下,李琚十万大军困在君子馆,进退不得。河南腹地——空虚。”
堂上安静了一瞬。
綦公顺第一个站起来:“徐公,此天赐良机!李琚主力尽在河北,无法南返。若我等联军西进,虎牢、洛阳唾手可得!”
蒋善合跟着起身:“綦公说得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王薄捋着胡子:“打洛阳,总得有个名目。咱们这些人凑在一块儿,总得有个领头的,不然各打各的,一盘散沙。”
堂上顿时嗡了一声,众人交头接耳。
綦公顺顺势一拱手:“徐公德行威望冠于山东,麾下将士精锐。今日天下苦于隋室苛政久矣!我等愿共推徐公为鲁王,做联军盟主,举义西进,讨伐隋室,救黎民于水火,还四海太平!”
此言一出,大堂之内立刻响起一片呼应之声。
“请徐公登鲁王位,为我等盟主!”
“愿奉鲁王号令,共伐隋室!”
徐元朗站起来,两手往下压了压,脸上挂着“惶恐”。
“这如何使得?元朗何德何能,敢居盟主之位?诸位抬爱,元朗万万不敢当。”
刘复礼在旁边帮腔:“主公,众望所归,不可推辞啊。”
蒋善合又劝,淳于难也开口附和,堂上劝进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徐元朗推了三次,最后一次“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诸位这般相托,真是害苦了我啊!”
“既然诸位同心相请,那我便勉力担下,暂居鲁王之位,为讨隋联军盟主,和诸位一同救百姓脱出苦难。”
嘴上说着不敢,腰杆已经挺得笔直,下巴也抬起来了。
当日午后,瑕丘城外筑起高台,旗幡招展。
徐元朗登台受“鲁王”号,刘复礼立在台角,朗声宣读讨伐檄文。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
“隋政苛虐,徭赋不休,生民流离,海内愁怨。 ”
“李琚拥兵,不能安民,徒启兵戈,祸及乡野。 ”
“我等悯苍生之苦,举义瑕丘,奉徐公为鲁王,总领群雄,西向问罪。”
“义师所至,除暴安民,不扰黎庶。 郡县归降者赏,负隅抗拒者诛。 布告远近,咸使知闻!”
台下十余万兵马列阵听檄,旗色翻涌,倒也声势浩大。
徐元朗登车,拔剑西指:“联军听令——兵发虎牢,攻取洛阳!”
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开去。
当晚,联军大营里,几处帐篷还亮着灯。
王薄坐在自己帐中,对面是綦公顺。
“綦公,今日这台戏,唱得不错。”
綦公顺笑了笑:“徐元朗想当这个鲁王,就让他当。咱们推他出来,他得了虚名,咱们得实惠——联军西进,打到哪儿,地盘就是谁的。洛阳打下来,分他一块,剩下的咱们几家自己分。”
“万一打不下来呢?”
“打不下来?鲁王是他徐元朗,檄文是他发的,兵是他带的。朝廷要算账,头一个找的就是他。咱们到时候……各回各家,各守各的地盘,谁认得什么鲁王?”
隔壁帐里,蒋善合和淳于难也凑在一处,说的话大同小异。
“出头鸟让徐元朗当,咱们看风向。”
“形势好就抢地盘,形势不好——”淳于难拿筷子在桌上一划,“他就是首恶。”
帐外,月光照在十余万大军的营盘上,旗色杂得依旧跟染坊似的。
——
虎牢关。
单雄信的报信兵从泗水疾驰而来,进了关城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跪在徐世勣面前。
“徐将军——山东联军十余万,推徐元朗为鲁王,发兵西进,目标虎牢、洛阳!”
徐世勣接过报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瑕丘称王,当日发兵,前锋已过泗水上游。”
徐世勣回头,对身边亲兵道:“传令——偃师辅兵尽数归建虎牢,再调洛口存粮备战。”
“是。”
“程将军,你领步兵严守关口。”
程知节抱拳:“得令。”
“单雄信那边——”
“命他所部骑兵沿泗水游弋,截杀贼军前锋斥候,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
传令兵领命而去。
“十余万……”徐世勣低声念了一句,“咱们手里,归义营加上辅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程知节闷声道:“打就是了。虎牢关险,他们人多也展不开。”
“大丞相在河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洛阳门户,就靠咱们这几个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