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翟儿横枪立马,三百骑列成三排,把去路堵得死紧。
魏刀儿定睛看了又看,忽然脸上堆出笑来,拍马往前凑了两步。
“翟儿!真是你!方才差点没认出来!原来你还活着!”
“当时你失散之后,我寻了你多久你知道吗?后来听人说你战死了,我还给你烧过纸钱!如今见你还活着,哥哥我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翟儿,你随我回去。突厥这边势头正盛,可汗爱惜人才,以你的本事,封个千骑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咱们兄弟联手,日后东山再起——”
甄翟儿握枪的手微微一紧,闻言失笑一声。
魏刀儿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往日我只懂营寨厮杀,记着主仆恩情,以为跟着谁、为谁卖命便是道义。”
“可如今,我才明白何为家国,何为苍生。今日我守在此处,便是要和从前那个盲从于你、助胡寇残害河北百姓的甄翟儿,彻底做个了断!”
魏刀儿笑容彻底没了,脸皮抽了两抽。
“翟儿,你怎能忘了昔日情分?当年你落魄来投,是我收留于你,提拔你做大将,待你如手足一般。这些恩义,你难道全都抛到脑后了?”
“恩义我记得,可你引突厥铁骑踏入河北,甘做胡人的附庸,纵兵劫掠乡野,多少百姓惨死在突厥刀下?”
“今日我拦在这里,便是拿你们的首级,祭奠那些枉死的河北黎民。”
旁边叱吉早就按不住了,猛地一抽马臀。
“跟他废什么话!冲过去!”
剩余亲卫催马往前硬冲。
甄翟儿一夹马腹,挺枪迎上。
枪尖起落间,冲在最前的三个亲卫喉咙上各多了一个窟窿,闷声坠马。
他马不停蹄,从人群里穿过去,枪杆横扫又扫翻两个,回手一枪扎进第四人的肋下。
叱吉身边的亲卫本就不多,几个照面就被挑得干干净净。
枪尖转过来,抵在叱吉咽喉上。
叱吉僵在马上,喉咙贴着冰冷的枪刃,声音都变了调。
“别、别杀我!有话好说!我是突厥特勤,阿史那叱吉!杀了我,于你没有半点好处!”
“你拿我去跟可汗换,金银、战马、粮草,要多少有多少!”
甄翟儿手腕一紧,枪尖往前递了半寸,叱吉脖子上立刻渗出血珠子。
“绑了。”
两名亲兵上前,取来绳索,将叱吉捆缚妥当。
甄翟儿调转马头,缓步走到魏刀儿面前。
魏刀儿看见大势已去,翻身滚下马背,“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连连叩首。
“翟儿饶命!我知道错了!我鬼迷心窍,引狼入室,罪孽深重,我该死!”
“只求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我一条活路!往后我归隐乡野,做安分农夫,再不兴兵作恶,再不敢害人!我发誓!我发誓!”
他哭得涕泗横流,模样凄惨。
甄翟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旧日一同征战的画面在心底一闪而过。
若此人真能洗心革面,永离兵戈,饶他一命,也未尝不可。
“……当年你将骑兵毫无保留交给我的时候,我是真把你当兄长。”
“对对对!咱们兄弟情分还在!你记着哥哥的好,哥哥往后改!一定改!”
“起来吧。”
甄翟儿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
魏刀儿顺势站起来,手还没完全离地,袖口里忽然滑出一柄短刀,借着起身的势头猛地往甄翟儿胸口捅去。
叮的一声,刀尖撞上护心镜,力道偏了半寸,顺着甲叶缝隙扎进肋下。
甄翟儿闷哼一声,鲜血涌出来,洇湿了甲绦。
剧痛袭来,甄翟儿勃然大怒,抬脚狠狠踹在魏刀儿胸口。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魏刀儿踹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泥地里滚了两滚。
魏刀儿被摔得气息翻涌,看见一刀没能取他性命,心胆俱裂,慌忙摆手。
“不是!我不是真想杀你!我只是…… 只是想吓你一吓——”
甄翟儿一手紧紧按住流血的伤口,一手持枪,一步一步朝着魏刀儿走去。
“我本打算饶你性命,是你自己找死!”
“不要!翟儿不要啊!”
魏刀儿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甄翟儿挺枪前送,噗地一声贯穿他的胸膛,枪尖从心口透出三寸。
魏刀儿惨叫一声,身子抽搐几下,往前扑倒,不动了。
甄翟儿抽枪,血珠子顺着枪杆往下淌。
蹄声疾至,裴行俨率兵赶到,正好目睹这一幕。
“军医!快!”
裴行俨翻身下马,快步奔到甄翟儿身侧。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跑过来,剪开甲绦,把伤口撕开检查。
甄翟儿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刀尖偏了半寸,堪堪避开心脏,命是保住了,可这伤势不轻,少说得养两三个月。”
裴行俨松了口气,摇头道:“为这么个反复无信的东西挨一刀,值么?”
甄翟儿低头看着魏刀儿的尸身,那副嘴脸趴在地上,跟从前一模一样。
“就当是把从前欠他那条命,今日还给他了。”
战火渐渐平息。
叱吉所部一万骑,战死两千余,溃散一千多,俘了六千余人。
这些降卒大多是奚、室韦以及魏刀儿旧部附庸,本就不愿为突厥死战。
主帅一擒,那些附庸部族大多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隋军分头收拢俘虏、清点物资,营盘里到处是捆扎好的辎重堆,战马、牛羊、粮草堆得跟小山似的。
不多时,亲兵把义成公主带到李靖面前。
她倒是没怎么乱,衣衫整齐,仪态端庄,只是一路走过来,看见满营的隋军旗帜,脸色不大好看。
李靖拱手行了个礼:“公主受惊了。”
“李靖,我乃大隋公主,突厥可敦,你就是这个礼数?”
“你是大隋公主不假,可突厥南下,屠戮河北百姓,公主可曾替大隋的百姓说过一句话?”
“突厥部族习性如此,劫掠杀伐,非我能左右。”
“左右不了,便坐视?”
“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保全杨氏正统社稷!”
“公主口口声声保全杨氏社稷。那当初公主亲至飞狐陉关下,劝我开关放突厥大军入河北——这也是身不由己?”
一句话落下,义成公主竟无言以对。
“公主心里装的是杨氏正统,眼里看的是江山社稷,可你别忘了,没有百姓,哪来的江山社稷?”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而公主现在的身份,是我大隋的俘虏。”
“带下去,好生看管,供给衣食,任何人不得折辱。”
亲兵上前,把义成公主请走了。
君子馆,突厥中军大帐。
始毕脸色铁青,盯着跪在面前的咄苾。
“一万骑!我的一万铁骑!”
“我把一万铁骑交到你手里,让你绕道袭粮道,你怎么回报我的?!”
“一万铁骑,那可是一万铁骑啊!全军覆没!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你、你还有脸回来?”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扑进来。
“可汗!大事不好!灵、灵丘大营没了!”
“你说什么?”
“李靖率铁骑夜袭灵丘!叱吉特勤被擒!可敦也被擒了!一万骑死的死、降的降,牛羊粮草辎重全落到隋军手里了!”
帐中轰的一声炸了锅。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有人当场脸色就白了。
始毕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可汗!”
众人惊叫着扑上去。
始毕扶着案几撑住身体,嘴角挂着血丝,半天喘匀一口气。
“李琚……李靖……”
他抬起头来,眼中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