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周王府张灯结彩，礼乐齐鸣。
堂上摆了二十几桌，朝中大臣、周王府的心腹僚属、河北归附的诸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贺声不绝，酒香飘出去老远。
李琚身着周王礼服，坐在主位，举杯答谢宾客。
杜忱坐在左首第一桌，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搁下来，环顾了一圈满堂的人。
王逾坐在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守诚，怎么闷头喝酒不吭声？今日大王大喜的日子，你倒是说句好听的。”
杜忱瞥了他一眼：“好听的让你们说了，我除了祝贺，还能说什么？”
“你那张嘴，好话也能说出丧气的味儿来。”王逾嘿嘿一笑，扭头冲邻桌的魏徵道，“魏先生，你给打个样。”
魏徵捋着胡子，不紧不慢道：“大王联姻河北，从此中原、河北连成一块，再无后顾之忧。下一步——”他顿了顿，拿筷子指了指东南方向，“该轮到江南了。”
“这话中听。”王逾一拍桌子，“不过你这话说得太文绉绉了。要我说，窦建德把闺女送来，往后河北那帮旧将，谁还敢炸刺？大王指哪儿他们打哪儿，省心。”
张义在旁边闷头啃羊腿，听到这儿抬起头来，含含糊糊道：“大王指哪儿我打哪儿，管他是谁。谁要是闹事，我第一个灭了他。”
杜忱放下酒杯，淡淡道：“你打你的，人家嫁人家的。两码事。”
张义挠了挠头：“咋是两码事？”
“你不懂，吃你的。”
张义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啃羊腿。
王逾笑得直拍桌子：“杜守诚，你损不损？张义老实，你就逮着他欺负。”
杜忱没理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长孙无忌这时候端着酒过来：“河北旧将归附，心里到底不踏实。窦公把女儿送进来，就是给那帮人吃定心丸。往后河北出兵、纳粮、调将，都顺当得多。”
“无忌这话公道。”王逾点头，“我就说不出来这么周全的。”
魏徵在旁边悠悠道：“你能说出来，你就不叫王逾了。”
王逾瞪了他一眼：“牛鼻子老道，你今日不噎我两句过不去是吧？”
“我是替大王管着你，怕你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正说着，门口边传来一阵动静，众人扭头去看——
窦线娘从二门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胭脂红的襦裙，银线绣着兰荷纹样，外披一件藕荷色的薄褙，珠钗满头，梳着妇人低鬟。
不是正妻的大红袆衣，可那身打扮往人群里一站，照样惹眼。
她身后跟着四个陪嫁的侍女，捧着妆奁箱笼，鱼贯而入。
满堂宾客安静了一瞬，随即贺声又起。
王逾在下头看得直咂嘴，凑到杜忱耳边嘀咕：“大王这福气，啧啧。”
“你羡慕？”
“我羡慕什么，我有老婆。”
“那你啧啧什么？”
王逾被噎了一下，讪讪闭了嘴。
张义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被王逾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啃羊腿。
魏徵端着酒杯站起来，冲满堂宾客道：“诸位，今日是大王喜事，也是大事。往后同心协力，共建功业。来，都举杯，贺大王！”
满堂宾客齐齐举杯：“贺大王！”
李琚站起来，举杯回了一圈，饮尽，落座。
内院正堂，韦珪端坐主位，左右立着府中长孙无垢和侍女，规规矩矩的。
窦线娘被引进来，走到堂中站定。
抬眼看了看韦珪，随后端端正正跪下去，额头触地：“妾窦氏，拜见主母。”
韦珪微微颔首，受了她这一礼。
等她拜完了，才抬手道：“起来吧。”
窦线娘站起来，垂手立着。
韦珪打量了她一眼——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跪拜行礼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伍里磨出来的底子。
今日穿得隆重，可眉宇间那股爽利劲儿还在。
韦珪冲旁边侍女点了点头，侍女捧上来一只漆匣，打开，里头是一对金钗、一副嵌宝镯子、一对耳坠。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韦珪道，“往后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吃穿用度，跟府里各位姐妹一样，不会短了你。”
窦线娘欠了欠身：“谢主母。”
韦珪让她坐下，闲话了几句。
“听说你在河北军中长大？”
“回主母，自幼跟着父亲在营里跑。”
“骑马射箭都会？”
“会一些。”
韦珪笑了笑：“和秀宁一样，往后可以去东园跑跑马，府里不缺好马。”
窦线娘眼睛亮了一下：“多谢主母。”
“住处安排在东跨院，离秀宁那里近，方便你们往来。院子也宽敞，你那些兵器甲仗都搁得下。”
“府里规矩不重，只有一条——内宅之事，和睦为要，切不可坏了规矩。”
“妾记下了。”
“还有，”韦珪语气缓了些，“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惯的，只管来跟我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兜圈子，有话直说。”
窦线娘点头：“妾也不喜欢兜圈子。”
韦珪嘴角弯了弯，冲侍女摆了摆手：“送窦娘子去东跨院安顿。”
窦线娘起身，又行了一礼，跟着侍女出去了。
韦珪坐在堂上，看她出了门，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旁边长孙无垢凑过来，小声道：“王妃，这位窦娘子，倒不像是扭捏的人。”
“行伍里长大的，扭捏才怪。”韦珪搁下茶盏，“这样也好，省得我费心思猜她心里想什么。直来直去的，好相处。”
宴席散了。
宾客三三两两告辞，李琚送走最后一批，脚底下已经有些发飘了。
他酒量不差，可今晚一桌一桌敬过去，架不住人多。
侍女扶着他往东跨院走，他摆摆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大王，您脚下都画圈了。”
李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不大听使唤，便不再逞强，由着侍女搀着进了东跨院。
窦线娘正坐在榻边，听见动静抬头，见他被侍女架着进来，赶紧起身迎上去。
“给我吧。”
她从侍女手里把人接过来，一手揽住李琚的胳膊，一手扶着他的腰，把他往榻边带。
李琚半靠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跟其她人的脂粉味都不一样，清清爽爽的。
“大王，坐这儿。”
窦线娘把他按在榻沿上，蹲下来给他脱靴子。
李琚低头看着她：“你倒利索。”
“在营里伺候过父亲，他一喝醉，比这难弄多了。”
窦线娘把靴子拽下来，搁在脚踏上，站起来冲外头道：“打盆热水来。”
侍女端了铜盆进来，搁在盆架上。
窦线娘绞了帕子，拧到半干，走过来弯下腰，一手托着李琚的下巴，一手拿帕子给他擦脸。
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下巴擦到脖子，帕子热乎乎的，力道不轻不重。
李琚被她托着下巴，仰着脸看她。
“大王看什么？”
“看你。”李琚眯着醉眼道，“我原想着，你在军营里长大，怕是只会舞刀弄枪。没想到伺候起人来，倒细得很。”
“大王这话说的。军营里长大的，就非得粗手粗脚？”
窦线娘站起来，把铜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又给他倒了盏温水。
“大王，喝口水，明日起来头不疼。”
李琚接了水喝了，靠在榻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道：“线娘。”
“嗯？”
“今日累着你了。又是行礼，又是见人，晚上还得伺候我这个醉鬼。”
窦线娘的脸噌的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