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扬州。
一座临河的酒楼里,林承杰坐在窗边,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
他瘦了不少,眼下青黑,身上的锦袍也起了褶皱。
对面坐着一个美貌女子,正是花魁柳如烟。
她虽仍算得上明艳照人,但眉眼间也藏着几分倦意。
“承杰,咱们的银子快花完了。”柳如烟放下筷子,轻声说。
林承杰烦躁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初带着柳如烟私奔,他以为从此逍遥快活,还能避免去三合县那样的鬼地方送命。
可银子只出不进,他又不敢写信回家要钱,怕被林夫人知道行踪抓回去。
更让他烦躁的是,柳如烟最近总是抱怨。
“当初你说带我去江南,去了;说买宅子,买了;说再也不回那个牢笼……可现在呢?连一盒胭脂都要精打细算。”
“够了!”林承杰放下酒杯,“让我清静清静。”
柳如烟抿了抿嘴,不再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失望。
林承杰扭头看向窗外。
楼下围了一群人,正在看官府张贴的皇榜。
他本来没在意,但隐约听见“三合县”“林承杰”几个字,心里一跳,赶紧下楼。
挤进人群,他抬头一看。
皇榜上赫然写着:三合县知县林承杰,剿匪安民,劝课农桑,政绩卓著,特升任幽州知府,驻守三合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其母林氏,教子有方,封六品诰命夫人。
林承杰愣住了。
幽州知府?那不是比县令大了好几级吗?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写的是“林承杰”,是他的名字。
“这位兄台,这个林承杰真的是三合县那个?”他拉住旁边一个书生。
书生白了他一眼,“这还有假?满京城都传遍了。林大人在三合县种出了亩产四千斤的祥瑞,陛下龙颜大悦,亲自在朝堂上嘉奖。你连这都不知道?”
林承杰松开手,站在原地,心砰砰直跳。
三合县……不是龙潭虎穴吗?
不是去一个死一个吗?怎么到了“林承杰”手里,就成了升官的跳板?
不对。
他才是林承杰,代替他去三合县当官的“林承杰”是谁?
不过皇榜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代替的,总归是假的。
林承杰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官位,本来就应该由他来当。
“承杰,你怎么了?”柳如烟追了下来。
林承杰拉着她回到酒楼,把皇榜的事说了。
柳如烟皱眉,“你要去三合县?你疯了?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林承杰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我才是真正的林承杰。”
“可是……”
“没有可是。”林承杰打断她,“你在家等我。等我当上知府,你就是知府夫人。”
柳如烟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和她当初认识的那个探花郎,不太一样了。
庆云县。
林夫人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
赵家虽然暂时信了“病逝”的说法,但赵明轩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心。
她派去盯着杜姨娘的人说,赵明轩又去了两次后门,但杜姨娘都没见他。
“夫人!夫人!”
二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何事惊慌?”
“少……少爷回来了!”
林夫人猛地站起来,茶盏打翻在地,“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已经走进了正厅。
林承杰比离家时瘦了一圈,风尘仆仆,但精神不错。
他看见林夫人,扑通跪下来,声音哽咽,“娘,儿子不孝,回来了。”
林夫人冲过去,抱住他,又打又哭,“你这个孽障!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吗?”
“娘,儿子知错了。”林承杰红着眼睛,“以后再也不走了。”
林夫人哭了一阵,才想起来问:“那个狐狸精呢?”
林承杰讪讪道:“在客栈。我没敢带她来……”
“糊涂!”林夫人瞪他一眼,“既然带回来了,就好好安置。难不成让她在外面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更加印证她的推断,女人只不过是玩意,仕途才是正道!
“娘,皇榜上的事,您知道吗?”林承杰擦了眼泪,急切地问。
林夫人脸色一僵,“知道。”
“三合县那边……”
“你闭嘴!”林夫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跟我到书房说。”
书房里,林夫人把三合县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林承杰。
从林九九女扮男装接旨,到路上收流民、破黑熊寨,再到进城剿豪强、种粮食……
一件件,一桩桩,说得详细。
林承杰越听越心惊,“她……她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还不止。”林夫人冷笑,“皇帝封了我诰命,还升她为幽州知府。这些功劳,全记在你名下。”
林承杰的眼睛亮了,“娘,那我去三合县,把官位接过来……”
“你急什么?”林夫人瞪他一眼,“她现在风头正盛,你去了她肯让?就算她肯,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去了能镇得住场子?”
林承杰被噎住了。
林夫人沉思片刻,“你去,但不能硬来。先见了她,看看她的态度。她要是识相,把位置让给你,一切都好说。她要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娘,您有办法?”
林夫人眯起眼睛,“她最大的软肋,是杜姨娘!拿着我的书信,去探望妹妹。见了她,好好说话。她要是答应让位,咱们皆大欢喜。她要是拒绝……”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就别回来了。”
林承杰打了个寒战,“娘,您这话什么意思?”
“三合县那地方,死个把人,朝廷不会追究。”林夫人看着他,“你应该明白。”
林承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三日后。
林承杰带着柳如烟,坐上了北上的马车。
林夫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她既盼着儿子能成功接任知府,光宗耀祖。
又隐隐有些不安,林九九那个丫头,已经不是当初任她揉捏的庶女了。
“夫人,杜姨娘那边……”
“看紧了。不许她跟任何人说话。”林夫人转身回府,“还有,派人去三合县盯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