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年间的未央宫,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着发动雷霆一击的神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幕故事的终结,也等待着皇帝即将离弦的箭。
......
征和二年,长安。
深秋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刮骨的寒意。
“报——!”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脸上似乎还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利,满是邀功的喜气:
“禀陛下!太子拒捕,已自缢而亡!”
小黄门将头深深埋下,伏在地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只等着九天之上的那位至尊,降下他梦寐以求的赏赐。
大殿之内,有那么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报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让那小黄门浑身猛地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沉重的黑影便夹着风声,兜头砸了下来!
“砰!”
是皇帝的玉玺!
那小黄门被砸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了。
“你不会以为,你是在为朕报喜吧!”
刘彻双眼赤红,根根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爆裂开来。他疯了一般冲下丹陛,根本不顾什么天子仪态,一脚就将那个还趴在地上的内侍踹翻在地。
“你们......杀了朕的妻子!”
“杀了朕的儿子!你们都该死啊!”
殿中的宫人们被动怒的皇帝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天幕里,刘据的每一声轻语,都比高皇帝当年斩白蛇的剑还更加锋利。
那些轻语声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帝王的威严,穿透了未央宫的高墙,一刀一刀,凌迟着刘彻那颗早已苍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的据儿啊!”
汉武帝踉跄着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剧烈地摇晃起来,宛如被什么东西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一声的悲鸣,再不复威加海内的汉家至尊,更像是一个在寒风中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寡老者。
“我的儿——!”
“父皇从来没想过......要害了你呐,从来没想过啊!!”
“陛下......”
有胆子大些的宦官,颤抖着想要上前搀扶。
“滚!你们全都给朕去滚!”
刘彻一把将他推开,状若疯魔。
“都滚出去!无论是谁,都不许进来!”
“轰——”
沉重的殿门被猛地关上。
刹那间,光亮都被那道殿门隔绝在外,只余几盏在风中摇曳的宫灯,将皇帝佝偻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拉得老长,老长。
那些强撑着的所有冷静,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了神经。
老年大帝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地砖上。
头顶的珠帘疯狂晃动,冕旒凌乱的纠缠在了一起,死死地勒着他的头皮,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刘彻赢了。
他发动了巫蛊祸乱,他终于得偿所愿,终于没人再能威胁他的权柄,他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莫大的皇宫,这万里的河山,终于彻底地安静了,终于再也没有人能来分走他的皇权了!
“啊啊啊——!朕不甘啊!!!”
这位凌驾于这片土地上已有五十余年的天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深深地陷进了面皮之中,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童。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无数个声音在里面尖叫、嘶吼、厮杀。
他想把那些该死的杂音全都赶出去,却又无能为力,他好想就这么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可刘据那一声声低沉的质问,就像是附在骨头上的蛆虫,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怎么也驱赶不掉。
一幕幕的回忆,也如同决堤的潮水,朝着脑海汹涌而来。
画面倒转。
那是,元朔年间。
巍峨汉宫,椒房宫里,袅袅熏香。
小小的刘据只穿着一个肚兜,光着脚丫,在地毯上欢快地奔跑,笑声清脆。
“父皇!父皇!”
稚嫩的童音,如同殿角挂着的最悦耳的铃铛。
他和卫子夫并肩坐在一旁,那个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女子,正小心地剥开一颗晶莹的葡萄,笑着递进他的嘴里。
殿外的宫人满脸喜色地小跑进来,向他高声禀告着漠北传来的捷报。
那个时候,去病还在,卫青还在,子夫还在,据儿...也还在......
画面再转。
那是,元狩年间。
上林苑的千里猎场,秋草连天,一望无际。
他骑在神俊的西域宝马上,手持长弓,意气风发。
“据儿,你要和你表兄多学学,我汉家的好男儿就该在马上扬威!过来,让你表兄今日好好教下你,该怎么策马,怎么拉弓!”
尚是少年的刘据,有些吃力地拉着那张对于他而言过于沉重的强弓,身子虽然摇摇晃晃,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装满了对父亲毫无保留的崇拜。
霍去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父慈子孝,而哈哈大笑着,他上前揽住表弟的肩膀,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将弓拉成一轮弯月。
画面又一次变幻。
那是,元封年间。
孩子已经长大了,身量已然拔高,眉眼间的神采,也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监国理政,他性厚宽仁,朝野上下,无人不在称颂他的贤德。
可是,这样的据儿在见到他这个父皇时,脸上却再也没有了那种毫无保留的孺慕与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是若有若无的疏离,是一句句冰冷的“儿臣参见陛下”。
据儿这样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卫青病逝后?还是在李广利得势之后?
还是...从长安城里,开始流传那“尧母门”谶语开始?
刘彻紧闭着双眼,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字型仰躺在地上,胸膛不断起伏着。
脑海里的回忆渐渐变得模糊,又渐渐变得清晰。
当回忆的潮水终于退去,所有的温情都演化成了幻影,碎裂成齑粉。
他终于看见了。
他看见了征和二年的太子刘据。
在甘泉宫那扇高大冰冷的宫门前,他的儿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之后,无尽的疲惫和失望。
随后,刘据毅然决然地扭过头,一步步冲进了那片刺目的光里。
“不......!!!”
那道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光芒中不见。
任凭着甘泉宫帝座上的天子,如何伸出手去抓,如何声嘶力竭地呐喊,都无法挽回那道与他彻底决裂的身影。
只有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又无比真实地,落在了征和二年这座死寂的皇宫里。
“据儿...为父,错了......”
一道滚烫的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默默地从皇帝紧闭的眼眶中滑过,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下来。
“啪嗒。”
泪水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了一团深深的小水渍。
这,也是至尊。
也是被历代先贤谴责的暴君独夫,也是那位被千秋史册歌功颂德的“千古一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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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还是太能演了。
如果代入进去,就令人忍不住去想:‘这样的戏份,会不会也是老龙演给天幕下的汉朝百姓看的呢?’
毕竟,那是御宇了五十多年的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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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母门:历史事件,钩弋夫人怀孕汉昭帝时,怀胎了十四个月,与帝尧之母的妊娠传说相类比,汉武帝大喜,对人言:吾子有尧帝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