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书页,
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那些被凡人凌迟、打死、淹死、斩杀的仙佛大能,绝不可能是本尊。
飞升境的存在早已肉身不灭、因果不侵,随便一缕气息就能震死万千凡夫,
怎么可能被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伤到分毫?
唯一的解释,
只能是他们的化身、分身,或是特意投入凡尘的道身。
可他唯一想不通的,
也正是这一点。
既然是落凡历劫,他们大可以安稳修行,看遍人间百态后便抽身离去,为什么非要主动落得个被凡人屈辱杀死的结局?
是为了偿还累世的业力因果?
还是为了刻意跌入命数的最底端,
从最卑微的死亡中,勘破那最高的天道桎梏?
他暂时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定:
这背后一定藏着逆天改命的真正关键。
那些大教,飞升仙人留下这些看似荒诞的神话传说,根本不是为了供后人瞻仰,而是故意留下的通关密码。
悟者得天机,
愚者看热闹,
能不能从中勘破通灵第十重的奥秘,全看个人的造化。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
摇了摇头:
“总不能真找个凡人把我捅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先不说凡人根本杀不死通灵六重大圆满的修士,就算真能,要是死一次就能逆天改命,这天下早就遍地都是万古巨头了
不过,
他倒是从中得到了最重要的启发。
他想起了孟章,
那位只在人间观六朝兴衰,最终无师自通悟出绝世神通,山河社稷一春秋的奇人。
古往今来,
所有真正走到修行顶端的大能,
似乎都有隐入红尘的经历……
法力可以靠丹药,苦修堆叠,
可命数只能靠自己亲身去走,去悟。
想通了这一点,
陈默立刻起身,
抱着那摞典籍回到了老观主的房间。
“师父,弟子想下山走一趟。”
老观主正靠在床头喝酒,
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只是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用烧黑的木炭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陈默。
神衍观,
每一位下山历练的弟子,
老观主都会赠他们一句临别赠言,
就像当年老观主送前任大师兄一般。
陈默打开一瞧:
“袖藏风雷不用,眼观市井知天。”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隐隐有一些猜测,但却又捉摸不透。
刚想开口问,
却发现老观主的视线根本没落在他脸上。
而是一直定定地看着他的头顶,
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仿佛能透过他的皮肉,看到某种无形的东西。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又用神识仔细扫了一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师父,您看什么呢?”
老观主这才收回目光,
喝了一口酒,
淡淡道:
“没什么。
记住三件事:杀一人,会教一人,会益一人。
还有,不要打神衍观的旗号,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陈默虽然满心疑惑,
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那两句诗和老观主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他没有跟苏小棠告别,
只是在她的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衍观。
换上一身粗布长衫,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
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
里面装着老观主传给他的那套算命家伙事,彻底隐入了茫茫人海。
……
此去经年,
陈默做起了这一世的老本行:走江湖算命。
神衍观门规,
门下弟子大过得清苦,
王老实在时,他们师兄妹三人便是这么给人算命过活。
老观主还教过的他们一门“小推演术”,
说起来名头唬人,
包罗万象。
能用三枚铜钱摇六爻,能用龟甲排后天八卦,能抽竹签断吉凶,能看手相面相、摸骨称骨,能测字拆文,甚至还能粗浅地看看阴阳宅的风水。
可这些五花八门的工具,
全都是幌子。
这门小推演术的真正内核,
从来不是什么术法,
而是一门登峰造极的察言观色、见人下菜的江湖本事。
老观主当年教他们的时候就说过:
“真正的神算,不用掐指,不用起卦。看他穿什么鞋,就知道他家里有几亩地;
看他手上的茧长在什么地方,就知道他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
看他眉头皱成什么样,就知道他是丢了钱还是死了人;
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想听什么话。”
陈默一开始还半信半疑,
可真当他摆起算命摊,
才发现老观主说的一点没错。
比如那天,
一个老农蹲在他的摊子前,半天没说话。
陈默扫了一眼,
就看见他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新鲜的黄泥和青草屑,手掌粗糙,虎口和指缝里全是草汁,眼底布满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陈默张口就说:
“老哥,你家里的牛丢了吧?
昨夜进山找了一宿,没找到,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怕牛被人牵走,又怕被山里的狼吃了。”
老农当时就愣住了,
“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连喊“活神仙”,
非要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塞给他。
其实哪里是什么活神仙,
不过是看他一身进山的打扮,
再结合村里最近总丢牛的传闻,随口一猜就中了。
当然,
翻车的时候也不少,而且每次都翻得极其狼狈。
有一次,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手里拿着一本破书的年轻公子,坐在他的摊子前,说要算前程。
陈默看他衣着朴素,面色憔悴,以为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就按着套路说:
“公子你时运不济,寒窗苦读多年,却屡遭挫折,不过不要灰心,再过三年,必有出头之日。”
话音刚落,
那年轻公子“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拍了拍手,立刻从旁边冲出来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指着陈默就喊:
“给我打!
什么狗屁神算!
本公子家里良田千顷,奴仆成群,还用得着寒窗苦读?”
陈默当时脸都绿了。
他本能地就想运转法力,
一个瞬移逃之夭夭,
甚至想随手布个小阵法,把这群家丁都摔个狗吃屎。
可就在法力即将涌出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老观主那句“袖藏风雷不用”,
硬生生把所有修为都压了回去。
然后,
他转身就跑。
一个能移山填海的通灵六重大圆满修士,被一群凡人家丁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往水沟里一跳,才勉强躲过一劫。
等他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
浑身湿透,
沾满了污泥,活脱脱一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乞丐。
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
又好气又好笑,却也隐隐明白了老观主那句诗的一点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默的算命摊从一个村子摆到另一个镇子,又从一个镇子摆到了县城。
他算的命越来越准,
翻车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人丢了孩子,
他能准确说出孩子在哪个方向;有人家里闹鬼,他能指出是哪棵老槐树上有乌鸦窝;有人做生意赔了钱,他能告诉他哪条路能翻身。
渐渐地,
“刘半仙”的名号越传越响,
每天来找他算命的人排起了长队,甚至还有人专门从百里外赶过来,就为了听他说一句话。
可陈默自己却越来越迷茫。
他不知道,
自己现在算得这么准,
到底是因为察言观色、见人下菜的功夫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还是那门看似骗人的小推演术,
真的在不知不觉间,
开始触动了天命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