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家院门开了。
陈浪走在前头。
苏晚晴抱着油纸包。
包里是新装订的七日稳供册,边角压得很平,封面五个字醒目。
七日稳供册。
郭庆喜背着布袋,里面装着四家留底木牌、双联收货条,还有封存十五块钱的油纸包。
李二牛也跟着。
他肩上没扁担,手却一直攥着。
孙铁柱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打架。”
李二牛闷声道:“我知道。”
“你脸上写着不知道。”
李二牛瞪他。
陈浪没有回头。
“今天走正路。”
几人从村口大路进镇。
王大强的人在巷边站着,看见那本厚册子,眼皮跳了一下,转身就往后街跑。
陈浪没管他。
苏晚晴低声道:“他会去报信。”
“让他报。”
陈浪看着镇口木牌。
“规矩要过明路,就不怕人来拦。”
到吴记门口时,吴守田正开门。
孙小柱端着水盆出来,一看见苏晚晴怀里的册子,眼睛就亮了。
“陈哥,今天这是去管理处?”
吴守田没笑。
他走下台阶,目光落在油纸册上。
“今日先去管理处?”
陈浪点头。
“先让规矩过明路。”
吴守田沉默片刻,转身进店。
“孙小柱,把前七日吴记留底条再取一份。”
孙小柱愣了下,立刻去柜台下翻木匣。
一叠条子取出来。
吴守田一张张对了木牌号,又递给陈浪。
“我这边签过的,都能对上。”
陈浪接过。
“多谢。”
吴守田摆手。
“别谢早。”
他看着陈浪。
“管理处认不认,还两说。”
李二牛嘴动了动。
陈浪看他一眼。
李二牛把话咽回去。
几人继续往管理处走。
镇管理处不大。
门口挂着旧牌子,屋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申请规程。
许干事正在翻本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浪,又看见苏晚晴怀里的厚册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材料带齐了?”
陈浪把册子放到桌上。
“按清单来。”
苏晚晴解开油纸,郭庆喜把布袋放下,一件件往外摆。
货源说明。
木牌编号。
双联收货条。
四家验货签名。
结清时间。
假投诉反证。
冰路受卡记录。
三号桶损耗分档。
刘山子人事处理记录。
十五块钱封存记录。
许干事翻开第一页,脸上比上次慎重。
“七日稳供册?”
“是。”
“谁记的?”
苏晚晴道:“我整理,郭庆喜落正册,四家店口签字留底。”
许干事点点头,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声笑。
“账厚,未必人稳。”
张老四走进来。
他穿着灰布褂,手里捏着烟。
王大强跟在后头。
门口几个来办票的小贩停下脚步。
张老四走到桌边,眼睛扫过册子。
“许干事,市场摊位不是自家院子。”
他指了指册子。
“七天账再厚,队里刚出过卖消息的人,这叫人稳?”
屋里静了下来。
李二牛手背青筋鼓起。
“你他娘的……”
陈浪抬手。
李二牛硬生生停住。
张老四看了李二牛一眼。
“我说错了?”
“昨天才清退一个刘山子。”
“收了外人的钱,卖了桶点。”
他转头看许干事。
“这要是进了市场,今天卖桶点,明天混死货,后天冒牌赊账,谁担?”
门口议论声起。
“队里真出内鬼了?”
“市场里要是出事,担保人也得沾上。”
“账再清,人不稳也麻烦。”
许干事眉头皱起。
他翻到刘山子那页。
上面写着:换水拖慢,桶位异常,分档处理,损耗扣除,出队手印,收买钱封存。
张老四手指敲了敲桌边。
“看见没有?”
“自己人都管不住,还敢进市场?”
李二牛喉咙里压着火。
孙铁柱站在他旁边,肩膀轻轻挡了一下。
陈浪没有跟张老四吵。
他只对许干事说:“许干事,先看账。”
许干事抬眼。
“刘山子既然被收买,七日稳供还算不算无纠纷?”
他点了点册子。
“三号桶损耗有没有混进店口?”
陈浪道:“庆喜。”
郭庆喜立刻取出三张页子。
“三号桶分档页。”
“董记签条。”
“损耗账。”
苏晚晴把三页并排摆开,手指压在对应栏位。
“卯时末,三号桶未准时报水。”
“辰时初,桶位偏晒。”
“赵虎发现桶温异常,孙铁柱补水分桶。”
“好货正常验收。”
“低档单盆。”
“翻白剔出。”
她又把董记签条推到许干事面前。
“董记签:遇损耗未混货。”
再推损耗账。
“剔出部分入公账损耗,不记入好货。”
“责任人刘山子扣除五块六。”
许干事拿起董记条子。
他对时辰,看桶号,看木牌,又对经手人。
一项一项,都能扣上。
门口的议论声低了。
张老四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陈浪这才看向他。
“张老板说人不稳。”
“我认。”
门口几个小贩愣住。
张老四眯起眼。
陈浪把刘山子清退记录推到许干事面前。
“队里出人心不稳,不是遮羞的事。”
“遮了,才叫隐患。”
“记清,分档,赔损,清退,才叫有章程。”
郭庆喜取出油纸包。
油纸上封条清楚。
十五块收买钱。
“不拆封。”
郭庆喜道:“钱款封存,待村里作证。”
“不入公账,不吞私账。”
许干事拿过手印页。
上面写着:
实际工钱照结。
损耗按章扣除。
刘山子永久不再试用。
本人按手印。
许干事的脸色缓了些。
张老四又开口:“说得好听,人还是出了事。”
陈浪道:“人出事,货没出事。”
他点着三号桶分档页。
“损耗没混进好货。”
他又点董记条。
“店口没被糊弄。”
再点手印页。
“责任人没留队。”
最后点封存钱。
“脏钱没进账。”
陈浪声音不高。
“张老板拿内鬼说我乱。”
“这本账,正好写清楚我怎么查错,怎么止损,怎么清退。”
屋里安静。
门口一个小贩低声道:“账能记到人出队,比嘴上说稳硬。”
另一个店伙计接话:“换成别人,损耗早混进货里卖了。”
许干事翻到前几日。
假投诉反证。
冰路受卡记录。
四家结清章。
无客诉签名。
换水时辰。
每一页都有木牌号、经手人、处理结果。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七天里,有投诉不成立。”
“有损耗分档。”
“有人事清退。”
“但没有劣货纠纷,没有拖账,没有死臭混货。”
张老四脸上的笑收了些。
很快,他又开口。
“许干事,市场摊位不是谁想进就进。”
“押金,担保。”
“两样少一样都不行。”
许干事点头。
“这话按规程没错。”
他拿出申请页,在材料栏写字。
“无劣货纠纷记录,材料可收。”
“待补押金和两家担保。”
陈浪没有争。
他转头看苏晚晴。
“记。”
苏晚晴立刻在摊位票材料页写下许干事原话。
陈浪又看许干事。
“许干事,已核材料处,能否批一笔?”
许干事手停住。
张老四脸色一沉。
“许干事,这笔可不能乱落。”
许干事看了他一眼。
“规程上写材料可收。”
他说完,落笔。
七日稳供记录完整,无劣货纠纷记录暂不作卡项。
小章盖下。
屋里压着的那口气散了。
李二牛低声骂了一句。
“漂亮。”
孙铁柱道:“小点声,别惹事。”
陈浪收回材料。
“许干事,后面补押金和担保。”
许干事点头。
“按规程来。”
张老四站在门边,眼睛落在那行批注上。
他没再开口。
陈浪带人出门。
门口小贩让出一条道。
有人看着那本册子,眼神已经不同。
从管理处出来,李二牛终于忍不住。
“浪子,刚才就该让他闭嘴。”
陈浪道:“他开口才好。”
“为啥?”
“他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许干事才有由头把这笔批注落下。”
李二牛一愣。
孙铁柱道:“懂了吧?你骂一句,只爽一口气。那行批注,能顶事。”
李二牛摸了摸后脑勺。
“行,你们会说。”
几人回到吴记。
吴守田还在柜台后。
门口客人不多,孙小柱正在洗盆。
陈浪把册子放在柜台上。
“许干事已核。”
苏晚晴把批注页翻出来。
吴守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浪又把担保责任章程摆上。
“吴老板,按你上次说的,先看账,不谈情面。”
吴守田翻得很慢。
第一日试供。
吴记验货签名。
第二日结清。
第三日挂牌认可。
假投诉反证。
冰路受卡。
第六日硬货。
第七日四家签字。
最后,他停在刘山子手印页。
李二牛嘴憋得难受。
“吴老板,这账都摆成这样了……”
陈浪看他一眼。
李二牛闭嘴。
吴守田抬头。
“我不是因为跟你熟才担。”
他说得很慢。
“七天里,你做到了货清,账清,损耗清,纠纷清。”
“出了人事,你没遮。”
“出了损耗,你没混。”
“出了假投诉,你没闹。”
“这比拍胸口管用。”
孙小柱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纸。
担保书。
吴守田拿起笔,在第一担保商户处写下三个字。
吴守田。
又取出吴记店章。
红泥一按。
啪。
章落下。
李二牛眼睛亮了。
郭庆喜手指发抖,赶紧在摊位票材料栏写下:
第一担保已成。
孙小柱把盖章担保书夹进油纸册。
吴守田没有说漂亮话。
他看着陈浪。
“话先说死。”
“你进市场后,烂货不能混进吴记名下。”
“出了损耗,不能往担保人头上推。”
“账要照今日这样留底。”
陈浪点头。
“晚晴,补章程。”
苏晚晴铺开纸。
担保责任分界:
吴记只担陈浪按章供货信用。
不担混货。
不担私下赊欠。
不担他人冒牌。
陈浪若违章,担保可撤。
苏晚晴写完。
陈浪签名。
吴守田补签。
又盖章。
吴守田把笔放下。
“第二担保,你打算找谁?”
陈浪收好册子。
“先不急。”
“急了,就容易被人拿价。”
吴守田点头。
“董明生谨慎,秦二海胆小,海潮楼账房难缠。”
孙小柱插了一句。
“罗师傅倒是认陈哥。”
吴守田看他。
孙小柱立刻低头洗盆。
李二牛嘿嘿笑。
“这小子懂行。”
陈浪没有笑。
他把海潮楼那几张条子单独抽出来,压在册子最上头。
罗友方签过的字,朱贵盖过的章,都在。
第二担保,不能只靠人情。
还得让对方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