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木牌下,李书记骑车走远。
车铃声顺着镇路远去,很快听不见了。
陈浪没有马上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布包。
麻绳勒得紧,布面被压出几道硬印。
两千块钱在里面,压得肩带发紧。
李二牛回头看半坡方向,啐了一口。
“王大强跑得倒快。”
孙铁柱道:“不跑等着吃书记的笔?”
李二牛哼了一声。
“那怂货刚才手都伸出来了。”
陈浪迈步。
“进门以后,嘴更要稳。”
李二牛立刻闭嘴。
郭庆喜低着头,把夹在账袋里的清单重新核了一遍。
“押金,两千。”
“吴记担保书一份。”
“海潮楼担保书一份。”
“七日稳供册一册。”
“随行人名,陈浪、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赵虎、王根生、李小满、林顺子。”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半坡芦苇口,王大强带人拦路,李书记到场制止。”
陈浪点头。
“夹进去。”
郭庆喜把纸压进账袋最里层。
赵虎跟在旁边,手指一直攥着桶绳留下的老茧。
他没多话,只盯着路边芦苇。
王根生也不吭声。
两人一左一右,护住陈浪身侧。
李小满低声道:“浪哥,张老四会不会还安排人?”
陈浪看着前头的管理处屋顶。
“他若只会拦路,就不是张老四了。”
几人脚步都沉了些。
管理处在镇街中段。
旧木门半开,门口排着几个办事的小贩。
屋里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申请簿、规程纸、印泥,还有几张空申请页。
窗棂把光切成一格一格,落在桌面上。
许干事正低头整理本子。
屋里原本安静。
直到一只点心盒落在桌脚旁。
沉甸甸一声。
几个小贩同时转头。
张老四进了门。
他穿着灰布褂,手里还提着两包烟酒。
王大强不在他身边。
只有一个跑腿小子跟着,眼睛乱瞟。
张老四笑着把东西往桌脚一放。
“许干事,辛苦。”
许干事抬头,看见礼盒,眉头动了一下。
“张老板,有事说事。”
张老四掸了掸袖口。
“我就是来问问,水产摊位是不是早满了?”
屋里几个小贩立刻竖起耳朵。
许干事没接话。
张老四继续道:“塘头镇市场就这么大,摊位也就那么几个。”
“今天来一个背篓卖虾的,明天来一个挑担卖蟹的,都要开票进场,市场还管不管?”
他声音不高。
可门口的人都听得清楚。
“市场讲规矩,也讲根底。”
“不能谁账厚,谁就能乱开口子。”
一个卖菜小贩低声道:“说的是陈浪吧?”
另一个道:“陈浪今天不是来交押金?”
“交了也没用吧?人家说摊位满了。”
屋里气氛一下压低。
张老四看了一眼门外。
“没摊位就是没摊位。”
“谁来都一样。”
这句话落下,几个小贩都不吭声了。
两千押金。
担保书。
稳供册。
若一句“摊位满了”就挡回去,陈浪这几日就白忙。
许干事忽然把申请规程往桌上一拍。
啪。
屋里一静。
张老四的笑停了半寸。
许干事看着桌脚那堆东西。
“张老板,把礼拿走。”
张老四眯起眼。
许干事声音更沉。
“水产摊位按正规流程办。”
“材料,押金,担保,无劣货纠纷记录。”
“缺一不可。”
“谁符合,谁递交。”
门口小贩往里挤了半步。
许干事又道:“这些天,镇上水产口子闹出多少事,你心里有数。”
“堵路,压店,私下递话,哪一样写在规程上?”
张老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许干事指着桌上的申请簿。
“你不办摊位票,也没店铺替你担保,就别拿老规矩压新规程。”
门口有人倒吸一口气。
“许干事今天真顶张老四了。”
“礼盒还在脚边呢。”
“这话可不轻。”
张老四盯着许干事,过了片刻,冷笑一声。
“许干事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听明白了。”
他抬脚,把点心盒往旁边踢了半寸。
“我张老四要不要摊位票,不要紧。”
“塘头镇水产行情乱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门口小贩脸色都变了。
张老四手指敲着桌面。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
“一个刚从沙湾村冒出来的赶海小子,凭几本账,能不能真进市场。”
屋里彻底静了。
许干事眼神一冷。
“你这是替管理处定规矩?”
张老四笑了一下。
“许干事管规程。”
“我管水产行情。”
门口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张老四又看向门外。
“再说,他今天未必来得了。”
许干事皱眉。
“什么意思?”
张老四慢慢吐出一句。
“两千押金,路上那么远。”
“谁能保证一点岔子没有?”
许干事脸色一变。
他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道平稳声音。
“钱没丢。”
众人转头。
陈浪站在门外。
布包斜压在胸前。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赵虎、王根生、李小满、林顺子都在后头。
陈浪迈进门。
“材料也没缺。”
张老四眼角一跳。
他看向王大强平日站的位置。
那里没人。
陈浪没有看他。
他走到长桌前,把布包放上去。
麻绳一圈圈解开。
屋里没人说话。
连门口端茶的小贩都停了手。
郭庆喜把账袋放下,开始按清单唱数。
“吴记担保书。”
纸页摊开,红章压在右下角。
“海潮楼担保书。”
第二枚红章露出来。
门口一阵低响。
“真两家担保。”
“海潮楼都盖了?”
“张老四刚才还说他来不了……”
郭庆喜没停。
“七日稳供册。”
厚册放上桌,封面五个字很醒目。
“无劣货纠纷批注。”
许干事前次盖过的小章也摆了出来。
“半坡拦路记录。”
郭庆喜把新夹进去的纸页压在旁边。
许干事伸手接过。
他看见“王大强带八人,木棍拦路”那行字,脸更沉。
张老四手指收紧。
陈浪这才解开最后一层旧布。
一扎。
两扎。
三扎。
旧布条扎着的钱,一捆捆摊在桌上。
两千块。
屋里的人全往前凑。
一个乡下赶海小子,把两千押金、两家担保、七日账册,一起摆在管理处桌上。
这事塘头镇还没几个人见过。
张老四看着那堆钱,腮帮子动了一下。
陈浪仍旧没看他。
“许干事。”
“按规程递交申请。”
许干事拿过申请簿。
“郭庆喜,唱材料。”
“是。”
郭庆喜立刻翻册。
“货源说明,第一页至第五页。”
“木牌编号,第六页至第十二页。”
“双联收货条,十三页至三十六页。”
“四家验货签名,三十七页至五十八页。”
“七日无死臭、无拖账、无客诉,总表五十九页。”
“假投诉反证,六十至六十三页。”
“三号桶损耗分档,六十四至六十七页。”
“刘山子收买清退记录,六十八至七十页。”
“十五块收买钱封存记录,另附。”
许干事一页一页对。
他对吴记担保编号。
对海潮楼担保编号。
对前次批注。
对押金数目。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李二牛憋得脸都红了。
孙铁柱低声道:“忍住。”
李二牛咬牙。
“我忍着呢。”
许干事数完最后一扎钱,把钱推到申请簿旁。
“两千整。”
他拿起笔。
张老四忽然开口。
“许干事,押金交了,不等于摊位有空。”
许干事笔尖停了一下。
张老四盯着他。
“这章落了,后面可不好收回。”
陈浪抬眼。
“张老板刚才说,你不稀罕押金,也不稀罕摊位票。”
“现在又替管理处操心?”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捂住嘴。
张老四脸一沉。
陈浪声音不高。
“规程上写的是材料齐全先收件。”
“审核结果另走审核。”
“张老板若觉得规程不对,可以让许干事改规程。”
屋里几个小贩看了看张老四,又看了看桌上的规程纸。
许干事看了陈浪一眼,笔尖落下。
申请受理栏。
材料齐全。
押金足额。
两家担保成立。
无劣货纠纷记录已核。
按规程收件,待审核。
写完,他拿起小章。
印泥一按。
啪。
红印落下。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哗然。
“收了!”
“真收件了!”
“两千押金进门了!”
“张老四刚才还说半路有岔子呢。”
张老四站在桌边,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许干事把回执撕下,递给陈浪。
“陈浪,申请收了。”
“审核还要走流程。”
“你继续保持货清、账清、纠纷清。”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众人。
“市场要的是能守规矩的人。”
“不是靠旁门歪道压人的人。”
这话没有点名。
可屋里没人听不懂。
张老四转身就走。
桌脚那两包烟酒和点心盒还在。
许干事冷声道:“东西拿走。”
张老四脚步一停。
跑腿小子赶紧弯腰,把东西抱起来,灰溜溜跟出去。
陈浪接过回执。
郭庆喜立刻摊开摊位票材料页。
“押金已交。”
“申请已收。”
“许干事盖章。”
“回执编号……”
他抬头看陈浪。
陈浪把回执递给他。
“记清。”
郭庆喜一笔一笔写下,手稳得很。
李二牛看着那枚红章,胸口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这章,比我扁担好使。”
孙铁柱道:“你总算说了句像人的话。”
李二牛瞪他。
门口的小贩还没散。
有人已经往后街跑。
“陈浪押金交进去了!”
“管理处收件了!”
“吴记、海潮楼两家担保,真章!”
消息从管理处门口散出去。
先到吴记。
孙小柱听见后,水盆都差点打翻。
又到后街。
秦二海伸着脖子问了三遍。
再到码头口。
几个挑鱼的渔民停下秤杆,互相看了一眼。
“陈浪真要进市场了?”
“周老三那秤杆,还能压多久?”
管理处门外。
张老四站在阴影里。
王大强灰头土脸地跑来,额头还沾着芦苇叶。
“老四哥,我……”
张老四一巴掌抽过去。
啪。
王大强偏过脸,不敢躲。
“废物。”
张老四看着管理处门口,看着陈浪把回执收进账袋。
他的眼神冷得发硬。
“押金进去了。”
“可票还没批下来。”
王大强捂着脸,低声道:“那咱们……”
张老四慢慢开口。
“摊位也还没摆出去。”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去打听。”
“审核谁看。”
“水产摊位空在哪。”
“我要让他拿到票,也站不到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