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高地,格局规整,却透着一股常年失修的颓败。朱漆大门斑驳脱落,两侧石狮蒙满尘土,门前广场冷清,不见寻常县衙的肃穆威严,反倒透着几分散漫懈怠。
天色将黑,衙内本该值守的差役,大半不见踪影,唯有两名老卒倚在门廊柱子上打盹,鼾声隐约可闻。
陈砚走到门前,轻轻出声唤醒二人。
两名老卒揉着惺忪睡眼,见又是方才入城的外乡人,懒洋洋地问道:“何事?”
“新任县尉陈砚,前来报到,请通传知县大人与县衙诸位僚吏。”
听闻是新任主官,两名老卒这才勉强站直身子,却依旧神色怠慢,其中一人随口道:“知县大人傍晚便回后宅歇息了,典吏大人还在值房,你随我来吧。”
说罢,也不行引路之礼,自顾自转身往衙内走去。
陈砚紧随其后,穿过仪门,步入县衙内院。庭院青砖地面杂草丛生,廊下蛛网密布,几间公房门窗破损,案牍随意堆积,一派荒废乱象。一路行来,遇见几名往来的胥吏,皆是眼神游离,打量着他这位新任县尉,窃窃私语,毫无礼数。
行至西侧值房,一名身着深色长衫、面容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吏正坐在案后翻看账册。此人便是巴山县典吏刘魁,县衙之中手握实权的人物,本地胥吏集团的领头人,也是历任县尉都绕不开的关键角色。
老卒上前低声禀报几句,便躬身退下。
刘魁抬眼看向陈砚,目光上下逡巡,带着审视与拿捏,半晌才缓缓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原来是陈县尉驾到,刘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刘典吏客气了。”陈砚依礼回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下官陈砚,奉吏部文书,接任本县县尉一职,今日前来履职。”
他将授官文书、印信一并取出,递了过去。
刘魁接过文书与印信,细细查验,指尖摩挲着官印,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在巴山盘踞数十年,县尉一职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位新来的上官,他都要先摸透性情,再定下应对之法。眼前这位年轻县尉,看似沉静温和,看不出半分咄咄逼人的锐气,倒像是个易于相处的软性子。
心中有了判断,刘魁脸上笑意更浓,话语也变得热络起来:“陈县尉年少登科,前程远大,能来我县履职,实是巴山之幸。县尉司职治安、捕盗、巡防,衙中三班差役、巡防兵丁,尽归县尉统管。往后衙中诸事,刘某自会全力配合。”
话语说得漂亮,可言语间刻意强调“统管”二字,实则暗藏试探。
陈砚心中了然,淡淡应道:“初来乍到,对地方法度、民情乱象尚且生疏。往后衙中事务,还要仰仗刘典吏与诸位同僚多多相助。我初上任,不求一时建树,只求各司其职,安稳度日。”
他刻意放低姿态,言语谦和,摆出一副初入仕途、只求安稳的模样。
刘魁闻言,眼中疑虑彻底散去,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来又是一位不愿惹事、只想安稳混资历的上官,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县尉太过谦逊了。”刘魁哈哈一笑,语气愈发随意,“如今天色已晚,今日便不必清点公务了。衙内西侧有专属院舍,便是县尉起居之处,早已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再召集全体衙役、巡防兵丁,听候县尉点卯训话。”
“有劳典吏费心。”陈砚顺势应下。
刘魁唤来一名年轻皂隶,吩咐其带领陈砚前往居所,随后便自顾自坐回案前,不再多言。自始至终,全无半分上下级之间的敬畏。
年轻皂隶引路前行,一路之上也不甚拘谨,随口介绍着衙内布局,言语间时不时流露出本地胥吏的优越感。
“陈官人,这边便是您的住处了。地方简陋,还望海涵。平日里衙中规矩松散,夜里也无需时时值守,只要不出大乱子,便可安心歇息。城外山匪虽多,可平日里也极少敢贸然闯进城内,不必太过忧心。”
这番话,明着是提点,实则是暗中划下界限:别多管闲事,别严守规矩,跟着大家的节奏来就好。
陈砚听在耳中,只是微微点头,不作表态。
居所是一处小巧院落,一正两厢,院落不大,屋内陈设简单粗糙,桌椅床铺皆是老旧物件,墙角甚至还有霉斑。好在还算整洁,勉强能够居住。
“官人先歇息,小的告退了。明日卯时,前院点卯集合。”皂隶说完,躬身离去,随手带上了院门。
院落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县衙内外渐渐沉寂,唯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赌坊喧哗、酒肆笑闹之声。
陈砚走入正屋,将行囊放下,走到窗前,望向漆黑的街巷与远处连绵的群山。
今日一日,从城外山匪、城门差役,到市井百姓、衙内胥吏,他已将巴山县表层的格局看了七七八八。
以刘魁为首的胥吏集团,把持县衙实权,上下串通,贪懒成风;衙役兵丁疏于职守,与地痞、山匪暗通往来;乡绅大族置身事外,坐看乱象丛生。一张利益之网,牢不可破。
而他这个名义上掌管治安捕盗的县尉,看似手握职权,实则被架空在半空。
若是一上来便严明法度、整肃差役、清剿山匪,必然会触动所有人的利益,顷刻间便会遭到集体抵触、暗中构陷,最后落得寸步难行的下场。
“外和内正,循序渐进。”陈砚轻声念出这八字箴言。
他走到案前,点亮油灯,取出随身携带的律法典籍与沿途记录的见闻笔记。
今夜,便是蛰伏的开始。
表面顺从规矩,与众人虚与周旋,让对方放下戒心;暗地里,梳理权责,观察人手,寻找网中薄弱之处,寻访可以信任之人。
巴山积弊非一日之寒,破局也绝非一日之功。
他不急。
十年寒窗都熬过来了,千里路途也一步步走完了,又岂会急于一时?
油灯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初入县衙的第一夜,没有辗转难眠的焦虑,只有谋定而后动的沉稳。
明日点卯,便是他与整个巴山旧势力正式周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