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早朝递交沈记盐铺调查报告。
三日过后,江南一众涉案官员陆续押解入京。
江南盐铁转运使、苏州知府、户部数名盐铁主事,尽数在列。
囚车沿水陆缓缓赶路。
沿路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街头流言四起,人人议论江南盐铁积弊。
囚车内的官员,表面神色颓丧,心底暗藏侥幸。
太尉早已伏法殒命。
在他们看来,主犯身死,陈年旧账便没了源头。
只要众人统一说辞,便能躲过追责。
太尉倒台之后,这群人着实安稳度日许久。
此前朝廷清查重心放在京城太尉余党。
江南仅做表层巡检,没有深挖隐秘分号。
众人便放下戒心,照旧依托盐铁职权敛财。
谁都没料到,太尉余党刺杀张谦全盘落败。
被俘刺客受审招供,顺着沈记盐铺,牵出整条江南贪腐网。
刑部捕快持逮捕令登门拿人。
一众官员反应近乎一模一样。
先是骤然愣住,转瞬强装镇定,最后瘫软在地。
审讯择在刑部大牢分头展开。
张谦亲自审问江南盐铁转运使。
沈仲文负责审讯苏州知府。
大理寺卿接管几名户部盐铁司主事。
分案审讯,是张谦精心定下的方略。
三名主审,讯问同一套核心问题。
当年太尉授意改账,何人领命,何人经手,赃银流向何处。
三方供词彼此吻合,便可敲定铁证。
供词出入过大,便代表有人刻意撒谎。
这套核验手段,源自冷宫密室的存证规范。
往日青禾归档案卷。
每一份证据,都标注日期、经手人、交叉印证线索。
张谦查办太尉一案时习得此法。
如今原样沿用在江南盐铁大案之中。
首轮审讯落幕,结果让张谦眉头紧锁。
江南盐铁转运使全盘否认参与造假。
他当庭辩称,太尉下发文书,全都标注军费调拨。
盐铁司只是依照朝廷规制履职。
无从分辨文书背后暗藏的私心算计。
谈及沈记盐铺往来。
转运使只说,全是合规盐引贸易。
和太尉构陷卫家的阴谋,没有半点牵扯。
苏州知府另有一套托词。
自己每年只按律法收缴固定盐税。
账册里出现的大额特殊开支,一概毫不知情。
倘若有人冒用他的名号收受贿赂。
罪责全在沈记盐铺,与自身毫无干系。
户部几名盐铁主事更是口径统一。
众人只是底层办事文书。
上级下达指令,便依照吩咐记账立卷。
账目如何拟定,从不由自己做主。
三方供词单看字面,毫无矛盾破绽。
转运使归于公务调配。
知府归于依法征税。
主事归于奉命履职。
可张谦手持全套物证,逐项比对过后。
各处致命漏洞接连浮出水面。
太尉府管家原始供词留存完好。
白纸黑字记录太尉密令改账,附带转运使亲笔回执。
回执落款日期,就在卫家蒙冤案发半月之前。
沈记盐铺原始账册存档齐全。
多笔大额提款单据,盖着苏州知府衙门官印。
名目全都假借军费追加,钱款尽数落入私囊。
刺客审讯供词提前锁定户部主事姓名。
其中一人是伪造军费凭证的直接经办人。
他的亲笔字迹,和太尉账册、盐铁存档文书完全重合。
张谦手持朱笔。
在每一处口供与物证冲突之处,细细批注。
批注内容统一:供词与物证内容严重不符。
待到三法司会审大堂开审。
张谦带着比对成册的卷宗当庭举证。
他率先诵读江南盐铁转运使的审讯供词。
随即拿出管家供词、转运使签字回执。
“您称款项为正规军费。”
“为何银两最终流入沈记盐铺,不曾拨付军营?”
转运使哑口无言,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张谦接着宣读苏州知府的辩解言辞。
摊开盖有府衙官印的盐铺支取账页。
“提款凭证印有您府中公印。”
“怎能随便推诿,是旁人私自冒用官印?”
苏州知府面色惨白,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紧。
最后,张谦念完几名户部主事的说辞。
亮出刺客供词、存档笔迹、私刻太尉府印章物证。
“奉命行事,总要留有朝廷行文。”
“私刻假印伪造军费凭据,何来奉命之说?”
问话落地,整座大堂死寂无声。
被点名的主事双腿发软,当场跪倒在地。
嘴唇不停哆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层层物证环环紧扣,牢牢钉死所有谎言。
张谦将卷宗重重放在案台之上。
转头看向身旁三位主审官员。
“口供可以随口更改编造。”
“签字、官印、笔迹,没有任何篡改余地。”
“众人刻意翻供,本质妄图推翻三法司已定证据。”
“恳请诸位依照现存铁证,依法定罪量刑。”
公审结束不足半个时辰。
完整案情情报送入冷宫密道。
青禾逐条念完全部审讯经过。
讲到张谦当庭拿证破谎的段落,短暂停顿。
“小姐,所有狡辩尽数被实物证据戳穿。”
“签字回执、衙门官印、亲笔笔迹,样样无从抵赖。”
“这群官员错以为太尉身死,证据便跟着消散。”
“殊不知海量证物,早已在冷宫密室妥善存档。”
卫梅梦坐在石案旁,从容开口剖析。
“口供出自人之口舌,随时随地能够改口。”
“可落在纸面上的物证,留存笔迹印鉴,永世不变。”
“翻供之人惧怕审讯追问,更惧怕自己早年留下的凭据。”
“从太尉落马那日起。”
“茶楼联盟、前朝旧部便分头深入江南搜集线索。”
“经年累月,各处账册、人证笔录层层汇总。”
“密室存证堆积如山,翻供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厚重证据压身,再多辩解也毫无用处。”
另一边,苏州知府罪证彻底查实。
谢崇远迅速做出决断,开启冷酷断臂之举。
他亲自执笔草拟弹劾奏折。
以秋社整体名义,上书参劾苏州知府贪墨造伪。
恳请朝廷从重惩治涉案官吏。
同时主动提出,秋社派人配合都察院核查账册。
奏折末尾特意写明。
倘若秋社内部暗藏涉案人员,任由都察院彻查严惩。
事后,谢崇远单独召见沈家代表。
“苏州知府和秋社渊源颇深,账册受贿记录确凿。”
“与其坐等张谦查实发难,不如我们主动上奏弹劾。”
“主动弃子是断臂求生,被动被查便是秋社覆灭。”
消息很快传到都察院。
彼时张谦正在值房整理当日公审笔录。
听闻谢崇远的举动,对着身边值日御史有感而发。
“相较太尉案被动妥协,谢崇远已然精通自保算计。”
“主动舍弃暴露棋子,只因暗处仍藏未被发掘的暗线旧账。”
“弃车保帅看似稳妥,可秋社的整盘棋局,早已处处开裂。”
当日晚间,市井说书茶楼。
韩铁嘴定下说书名目《假账真查》。
醒木猛然一拍,茶楼之内座无虚席。
“列位看官!江南一众贪官当堂集体翻供!”
“各找说辞推卸罪责,个个说得冠冕堂皇。”
“奈何张大人手握全套铁证,签字官印一一摆在堂上!”
“谎言一碰物证,瞬间全线崩碎,真是大快人心!”
台下茶客连声叫好,接连追问后续惩处结果。
一名白发老者缓缓起身,一句话让全场安静。
“官印不假,签字不假,伪造的印章同样属实。”
“铁证摆在眼前,翻供不过自取其辱。”
茶楼密探一字不落记下言论。
当夜火速送往冷宫报备。
卫梅梦拿起尖石。
在势力图上,将转运使、知府、涉案主事姓名逐个画叉。
旁边落下批注:一众官吏妄图翻供脱罪,奈何冷宫存证完备,笔迹官印无法销毁,江南盐铁案证据全线闭环。
她放下手中尖石,对着青禾继续细说利弊。
“此番翻供落败,代表太尉构陷卫家的资金链条彻底锁死。”
“从先帝授予太尉家族盐铁专营权限。”
“到太尉借盐铁暴利收买人证、罗织罪名。”
“再到江南官吏联手改账洗钱。”
“整条脉络,每一步都留有白纸黑字的物证。”
“皇帝依旧刻意拖延罪己诏。”
“可查证越深,留存实证越是密集厚重。”
“江南大案闭环之后。”
“先帝罪责不再只是三法司纸面定论。”
“一册册账页、一方方官印、一笔笔签字,全是实证。”
“罪己诏早晚要下,拖得越久,越是迫于铁证被动认罪。”
“被动下诏和主动自省,二者皇权分量天差地别。”
“帝王心中清楚利弊,只能静静等候江南尘埃落定。”
“等到所有证据尽数汇总,再也寻不到半分推脱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