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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屈打成招

    父亲当年一定不知道,他资助过的那个穷书生,有朝一日这么帮助家庭。

    他当年也一定不知道,他收养的那个孩子,其身世会让沈家被卷进一个他连想都想不到的巨大漩涡里。

    一个善举救了她,另一个善举害了她。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变幻无常。

    沈玉瑛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恐惧都变得迟钝了。

    她慢慢滑倒在稻草堆上,把那只包着伤药的手缩在胸前,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嘴还能说话,她就不会认命。

    就算最后真的翻不了,也要让那些人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杀的。

    已经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没有人来提审她。

    沈玉瑛等的心如死灰。

    周源隔一两天托狱卒暗中传几句话进来。

    狱卒把饭搁下的时候,趁人不备,悄悄地在他耳边念叨:“师爷说,上面催得紧,怕是要往应天府送了”。

    沈玉瑛心里最后那簇火苗终于被浇灭了。

    她凄凉地笑了出来,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应天府,诏狱……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轨迹。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到头来还是被人像碾蚂蚁一样碾回了同一条路上。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一个巨大的轱辘里,不管怎么跑,最后还是会转回原地。

    第八天一早,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几个衙役不由分说地把沈玉瑛从稻草堆里拽起来,推搡着穿过走廊,押上了府衙大堂。

    周知府端坐在案后,今日的他看起来精神极好。

    祖父和承运也被押了上来,跪在她旁边。

    沈承运额上又添了新伤,但还好,看着像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祖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苍老的眼睛在沈玉瑛脸上停了一瞬,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沈玉瑛看见那副拶子,手指条件反射地抽痛了一下。

    周知府一拍惊堂木,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玉瑛一眼,然后朝堂下扬了扬下巴。

    “带证人。”

    沈玉瑛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他们还有证人。

    因为不可能有证人的,整件事情就是虚假的,哪里可能有什么证据?

    除了是要做伪证。

    沈玉瑛手指颤抖起来,难怪今天周知府心情这么好,这是想要替皇宫大内的人铲除阻碍。

    衙役从侧门押进来三个人,是沈家的三个学徒,都是眼熟的人。

    沈玉瑛喘不过气,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领头那个叫阿旺,今年不过十七岁,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周知府冷冷问道:“这张反诗,是谁放进贡品胭脂的夹层里的?”

    阿旺扑通一声瘫在地上,一股腥臊的味道传来,地上湿了一片。

    阿旺这个淳朴的农村少年哪见过这种场面,早已经吓破了胆。

    衙役走上来,一把将阿旺按在刑凳上,举起板子就打。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惨叫声从阿旺喉咙里撕出来。

    打到第十二下,已经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

    他手哆哆嗦嗦地朝沈玉瑛的方向一指。

    “是大小姐!是大小姐把反诗放进夹层的!都是大小姐一个人干的!”

    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被吓破胆了。

    沈玉瑛木然地看着,一言不发。

    “是大小姐指使我们把盒子提前送走,在送走之前就已经把诗塞进去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沈玉瑛声音发着颤:“阿旺,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沈玉瑛对你怎么样?你爹生病,是我让陈叔从账上支了银子给你……你如今,往我身上泼这种脏水?”

    阿旺不敢看她,只是把脸埋在地上,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是大小姐干的……就是大小姐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知府靠在椅背上,志得意满道:“沈玉瑛,你也听见了,你的学徒已经招了,一切皆是你一人所为,案子审到现在,本官心里也有数了,来人,让她画押。”

    衙役走上来按住沈玉瑛的肩膀,把一支笔塞进她满是伤疤的手里。

    她看着面前那张写满了她罪状的供纸,上面的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沈玉瑛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极点。

    她明明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而这张供纸却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

    衙役把笔塞进她手里,她抬头看了看堂上端坐的周知府。

    她又侧过头看向跪在旁边浑身发抖的阿旺,突然噗嗤冷笑一声。

    她把笔往地上狠狠一摔,笔杆断成两截,墨汁溅在青石地面上。

    “我不签!”

    霎时间,周知府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瞪着她身上。

    只见沈玉瑛也用同样狠厉的目光回望着他。

    “我不签!这供状上每一个字都是假的!阿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屈打成招!大人,您是朝廷命官,苏州府的父母官,您就由着衙役当堂把人打残了逼他做伪证?这是审案还是栽赃?”

    周知府的脸色变了变,惊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沈玉瑛!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沈玉瑛猛地抬起头。

    死到临头,她索性豁出去了。

    “签了是死,不签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跪在这里听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沈家的案子审了七天,除了打人、逼供、收买伪证,还审出了什么?那首诗的纸张是哪里出的?墨是哪里产的?夹层上的封胶是什么成色?你们查了吗?你们根本不关心真相,只想找个人画押交差!”

    阿旺趴在刑凳旁边,屁股上的血已经把裤子染透了一大片。

    他不敢抬头看她,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重复着那句话:“是大小姐干的”。

    “阿旺!”沈玉瑛喊了一声,声音哑了,“你看着我。”

    阿旺没有抬头,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沈玉瑛也哭道:“摸着良心说,我沈玉瑛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今天把灭门的罪名往我头上扣!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我一个女子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