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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阿旺的眼泪

    沈玉瑛被押回大牢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

    大堂上那番痛骂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几乎都能昏迷过去。

    眼下安静了下来,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刚才发生的事。

    大堂上她是豁出去了,

    可现在冷静下来,一个更残酷的念头浮上心头。

    骂得再痛快,又有什么用?

    供状已经写好了,周知府急着结案报功,谁会听她一个死囚的喊冤?

    她骂得再好,也不过是临死前给自己壮了壮胆罢了。

    真的就是一点都没有希望了吗?

    她正想着,走廊那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

    几个衙役拖着一个软塌塌的人走过来,打开她对面的牢房,把人像扔一袋烂菜叶子一样扔了进去。

    铁门哐当锁上,沈玉瑛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的微光,看见对面牢房稻草堆上趴着一个人。

    她的心脏霎时间猛抽,那人趴在稻草上,屁股上的血把囚裤染透了一大片,竟然是阿旺。

    阿旺不停地发出含混的呓语,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喊疼,一会儿又喊我不想死,还有的时候居然在喊对不起。

    沈玉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阿旺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而已。

    同时他也是一个无端卷入到这桩案件之中的无辜者。

    他只是被利用。

    白天在堂上,她恨过他,恨他昧着良心把她往死里推。

    可现在看着他像一条被打断脊梁骨的狗一样扔在对面,她心里那团火烧了一会儿,又慢慢烧不下去了。

    只有一种无尽的难过,从心底翻涌了上来。

    她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是周源偷偷送来的金疮药,还剩大半瓶。

    她握着瓷瓶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伸出手去,尽可能放低身子。

    “阿旺。”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对面稻草堆上的人形动了一下,然后阿旺艰难地抬起脸。

    油灯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沈玉瑛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阿旺已经吓破胆了,眼里只有一种茫然。

    “阿旺,是我。

    你听我说,这碗里是金疮药,你伸手够一够,把碗拿过去,你屁股上的伤再不涂药,会烂的。”

    阿旺似乎这才听懂了沈玉英的话,在听懂了之后,他的眼泪扑簌扑簌的就落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稻草里,哭声闷在稻草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对不……大小姐对不起了……他们打我,我真的太疼了……大小姐你不要恨我,我真的太疼了……”

    沈玉英也是泪水涟涟,心里好难受。

    “阿旺,你把药先涂上,我以前教你们炸花的时候说过,红花杀坏了还能再杀一锅,皮肉烂了可就长不回来了,你先上药。”

    阿旺的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沈玉瑛将那金疮药一滚就滚到了阿旺那。

    他笨拙地把瓷瓶打开,把药粉往屁股上的伤口上倒,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但没有喊。

    上好药之后,他趴在稻草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玉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点属于活人的光。

    他看了一眼,又像是不敢看地垂下眼眸,满是羞愧。

    “大小姐,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我老家闹饥荒,我爹娘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到苏州城门口的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是大老爷在城门口施粥,我饿极了,偷了一个馒头就跑,被伙计逮住了,大老爷没有打我,只是蹲下来问我几岁了,爹娘在哪里。”

    沈玉瑛两眼一热,她是记得的,那是她已经长大了,知道父亲总是会救济穷苦人家的孩子,做一些好事。

    只听阿旺嘶哑道:“我说都死了,他就把我领回了作坊……呜呜……”

    阿旺痛苦地哭泣声从牢狱那边传来。

    “大小姐,我那时候瘦得跟鬼一样,你端了一碗热粥给我,上面还搁了一个咸鸭蛋,我说我不配吃咸鸭蛋,你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学手艺。”

    沈玉瑛自然是记得的,她和父亲一样,也是特别心软的,当时看到这小子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却如此瘦弱,就忍不住对他好了。

    阿旺已经是泣不成声,声音还在哆嗦地说:“你教我杀花,我笨手笨脚的,第一锅红花全杀坏了,你骂了我一顿,然后站在作坊里当着陈叔的面说,阿旺是我领进来的,他杀坏的这锅花算在我账上,从我月钱里扣。”

    沈玉瑛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做人要讲良心,她说人家对你好一分,你要记一辈子,大小姐,我对不起你……我在堂上指了你,我不是人,我连我娘说的那条狗都不如……”

    她想起那年冬天,城门口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端着一碗粥的时候手抖得汤汁直洒。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了作坊里最熟练的学徒。

    她艰难开口:“阿旺,过去的事,我记着,你做的错事,我也记着,但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明知道那首诗不是我放的,对不对?”

    阿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点了点头。

    “我要是还有机会翻案,阿旺,你还愿不愿意在堂上说真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闷在稻草里极轻极轻地说了句“大小姐,我娘说要讲良心”。

    沈玉瑛心想阿旺下次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

    只是她心里很难过地想,万一周知府再对阿旺用刑,他是不是会撑不过去?

    一想到这里,心头又涌起了无尽的恨意,权贵竟然可以将他们这种普通的百姓欺压到如此的地步,阿旺的命不算命,他们的都不算。

    她累到极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父亲在城门口施粥的背影,一会儿是祖父在大堂上说“定我一个人的罪”,一会儿是阿旺趴在稻草堆上说他娘临死前的话……

    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玉瑛是被一阵铁门开合的声音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