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津门知内奸,金陵获勋章
天津卫,英租界,利顺德大酒店。
李拾崑自机场辞别尹继祖与陈恭澍一行人后,便又来此处下榻。
他心中记得分明,离此不远的意租界,就有一个满清遗老的据点,主事的人应该是一个什么王爷。
前清恭亲王溥伟蛰伏津门多年,暗中收拢八旗遗臣、关外包衣旧部,常年奔走辽津两地,勾结伪满势力,图谋复辟旧制,是北方宗社党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其公馆便坐落于意租界僻静深处,距离利顺德酒店不过数条街巷,一条海河。
接下来的两晚,每至夜深人静,街巷行人绝迹,李拾崑便悄然离开饭店,身形隐入夜色暗影,潜伏进入溥伟公馆,窥视其中动静。
公馆高墙深院,院墙之内守备看似严密,实则只有几名旧式家丁来回巡,一派旧式王府的沉寂模样。
两晚蹲守,院内皆是寻常光景。
溥伟深居简出,日间会客闲叙,夜里读书静养,往来之人皆是过气遗老、闲散旧臣,闲谈内容无非前朝旧事、乱世感慨,并没有什么异常谋划,也未提及五鼎秘事。
接连两夜空无收获,李拾崑心底渐渐生出几分释然。或许是自己过度谨慎多虑了。
五尊镇国宝鼎已然全数安然运抵南京,送入中枢重地,层层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堪称铁桶一般。在堂堂国民政府的眼皮底下,这一群蛰伏民间、无兵无权的满清遗老,纵有滔天野心,又如何能从守备森严的金陵腹地,偷出五尊千斤重器?
思及此处,他心中的警惕渐渐松弛。
第三日夜,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后一次探查。
若是今夜依旧毫无异动,便说明对方暂时并无图谋,他便可放下心事,启程返回北平。
夜色如墨,月色隐晦。
李拾崑再度潜伏于溥伟公馆窗外的老槐树影之中,气息尽数收敛,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静立不动,静观室内百态。
时至入夜二更,公馆前厅灯火微明,一场旧臣宴叙刚刚落幕。
数位身着长衫、面带暮气的前朝遗老拱手辞别,在家丁的相送下陆续离去,庭院再度恢复清幽寂静。溥伟立于廊下,目送众人走远,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波澜。
正当庭院即将重归沉寂之际,一道黑影趁着夜色巷静,快步穿街而过,径直走向公馆侧门。
来人一身短打行装,步履迅捷,神色谨慎,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窥探后,轻轻叩响侧门,节奏短促规律,是隐秘传信的暗号。
守门家丁开门核验,未多盘问,便将此人引入院内,径直带去书房。
不多时,身着长衫、面容恭谨的管事那勤,手持一封密信,快步走入书房,躬身立于溥伟身前。
溥伟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密信之上,神色平淡开口:“南京来的消息?”
“回王爷,正是南京密报。”
“看看说了些什么。”
那勤连忙拆开火漆封口,取出信笺快速阅览,片刻后抬头,神色郑重,低声禀报:“王爷,康耀江已然顺利取得土鼎上的符文。此前南京城内流出的消息属实,最后一尊木鼎,确实藏于金陵中枢库房之中。”
他稍作停顿,细细复述信中细节,字字清晰:
“密报所言,此木鼎并非寻常木质古物,乃是整块万年阴沉木雕凿成型,质地坚密,存世罕见,是五鼎之中最为特殊的一尊。此前猜测鼎身开裂受损、残缺不全,皆是康耀江的误判。实则是木鼎常年藏于滨海地下,遭海水倒灌侵蚀,鼎身表层凝结厚厚盐霜,灰白斑驳,遮掩了原本纹理,看似破损残缺。”
“此鼎现世后整日浸泡于清水之中,缓慢褪去盐霜,并未有分毫修补改动,如今国府急于获得完整符文,才临时将木鼎取出拓印。至此,五鼎符文,已尽数落入我方掌控。”
书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溥伟负手而立,立于窗前,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斥责与不耐:
“自作聪明,目光短浅!”
“索彤行事太过急躁鲁莽,尚未摸清底细,便在山海关大肆搅动风波,动静闹得铺天盖地。日本人何等多疑阴狠,岂是轻易招惹的?此番风波牵连甚广,若是哪一日日军旧事重提,彻查山海关旧案,牵连下来,连熙恰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一群目光狭隘之辈,只顾眼前得失,全然不顾后患无穷。”
那勤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只静静听训。
二人后续又低声闲谈片刻,无非是叮嘱隐秘行事、静待时局、勿轻举妄动,待五鼎符文尽数汇总,再伺机图谋后事。
片刻后,那勤躬身告退,轻步退出书房,关好房门。
院墙之外,树影斑驳。
全程隐匿窥探、凝神倾听的李拾崑,此刻心底骤然一沉,后背隐隐生出一层薄汗。
他知晓国府内部冗杂、派系林立,却从未想过,中枢机要保密之事,竟松弛到这般地步。
木鼎运抵南京不过短短三日,尚且浸泡水中清理盐霜、未曾对外公示,这般顶级机密,已然跨越千里,精准传入天津公馆,被满清遗老尽数掌握。
堂堂国民政府中枢机要,在这群蛰伏复辟的遗老眼中,竟如无人看守的筛子一般,机密肆意外泄,警卫形同虚设。
所幸今日深夜窥破此事,摸清脉络,更牢牢记住了泄密内奸之名——康耀江。
此人潜伏南京、身居暗处,暗中为宗社党传递核心机密,是一个重大隐患。
李拾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待返回北平,便将此事尽数告知唐纵。唐纵执掌特务处内部稽核、肃奸反谍,专查内部蛀虫,由他彻查肃清内奸,再稳妥不过。
思绪落定,李拾崑不再停留,趁着夜色悄然撤离公馆外围,原路折返利顺德大酒店。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晨光穿透酒店落地窗,洒入客房之内。
李拾崑起身洗漱完毕,正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北平。
房门轻叩,两名身着中山装、神色干练的男子站在门外。见到李拾崑开门,当即出示蓝底金字的特务处北平站证件。
为首之人面容熟稔,是北平站的外勤骨干,李拾崑往日在北平站出入数次,曾与其打过照面。
那人神色恭敬,躬身开口:“李先生,您果然在此。陈站长专程传令,命我即刻赶来接您前往南京,中枢有重大要事相召,万分紧急。”
李拾崑神色平静,微微颔首,不疑有他。
对方既然持有特务处正规证件、熟稔站内事务,又奉陈恭澍之命而来,必然属实。
他不再多问,简单收拾行装,随二人下楼。
抵达大堂方才知晓,特务处来人早已先行垫付结清了所有酒店账目,无需他分毫费心,行事利落周全,是特务处一贯的稳妥作风。
走出利顺德酒店门口,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众人登车启程,一路疾驰,直奔天津东局子军用机场。机场早已备好专机,待命已久。众人抵达机场,即刻登机起飞。
客机穿云破雾,一路向南,飞越山河千里,几个小时后,稳稳降落在南京明故宫机场。
飞机落地停稳,舱门开启,一眼便看到等候在跑道旁的陈恭澍。
往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恭澍,此刻脸上难掩振奋之色,眉眼间满是欣喜激动。
此番紧急征召,为的可是一件大喜事。
五尊前朝镇国宝鼎全数寻回、安然归藏金陵考试院,是民国立国以来难得的国之盛事。
戴笠据实上报,倒未私吞功劳。他在委员长面前,细细禀明此番寻鼎全过程,也道出李拾崑与尹继祖二人的功绩。
紫禁城探秘,山西劝说阎锡山,热河、山海关周旋日伪隐秘运鼎,步步惊心动魄,处处九死一生。若无李、尹二人舍身入局,仅凭特务处外勤力量,绝无可能突破日伪层层封锁,寻回这五尊失传百年的镇国重器。
除此之外,戴笠更是将此前尹继祖爆出的惊天壮举一并上报,李拾崑孤身潜入新京,刺杀日本天皇特使,搅黄了溥仪登基闹剧,重创日军嚣张气焰,扬我中华气节。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惊天动地、利国利民的大功。
蒋介石听闻全程始末,心绪激荡,拍案赞叹,连称“真义士也”。乱世浮沉,国土飘摇,竟有民间义士心怀家国、勇破强敌、为国夺宝,实属难得。
为表彰二人功绩、激励天下仁人志士,委员长亲自下令,特批授予李拾崑、尹继祖二人三级宝鼎勋章。
宝鼎勋章,专为护国、立功、安定社稷者所授。寻回五尊镇国宝鼎之功,配宝鼎勋章之荣,更是名正言顺,天作之合。
当日午后,南京特务处总部礼堂,庄严肃穆,军警林立,气氛肃穆隆重。
唐纵早已提前备好礼服,为尹李二人送来两套全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剪裁得体、规整庄重,是民国授勋大典的标准着装。
尹继祖与李拾崑并肩而立,身姿挺拔,神色端正,静静立于礼堂中央。
尹继祖一介平民得中枢授勋、国府表彰,心中激荡难平,身躯隐隐激动颤栗,难以自抑。
李拾崑素来淡泊名利,视俗世功勋如浮云。可此番寻回五鼎,是护我中华气运、不使山河秘辛国宝落入外敌之手,实打实的护国大功,于国于民皆有裨益。念及此处,他心底亦生出几分坦荡欣慰。
吉时已到。
本次授勋大典,蒋介石特派侍卫长王世和代表自己前来主持授勋、宣读嘉奖令。
王世和一身笔挺军装,肩章熠熠生辉,神色淡漠倨傲,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傲气。
全程授勋流程面容刻板,神色疏离,按规制完成授勋,宣读官方嘉奖话术,几句冰冷的场面话草草收尾,眼底无半分真诚赞许,只有敷衍与淡漠。
旁人皆是目光恭谨,唯有李拾崑目光微凝,静静看着他,心底生出几分警觉。
他观人素来精准,察觉王世和看似体面合规,实则眼底暗藏着敌视。
心念一动,天机瞳悄然运转,眸光澄澈通透,一瞬看透人心隐秘。
礼毕之后,王世和未曾多留片刻,转身便带着侍卫队径直离场,姿态高傲,步履匆匆。待王世和一行人彻底离去,礼堂之内气氛稍缓。
戴笠全程立于一旁,他心思缜密,方才早已留意到李拾崑凝视王世和那一瞬,神色若有所思,并无半分领奖的喜悦,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他缓步上前,低声请教:“李先生方才注视王侍卫长,可是此人有不妥之处?”
李拾崑收回目光,神色淡然,随口一语,轻飘飘道出一句:“无妨,只是小人志得意满,盛气凌人。如今烈日偏西,盛极必衰,不出三年,便会风光不再。”
戴笠闻言心头一震。
他与王世和素来不睦,二人私下积怨已久。王世和仗着委员长贴身近臣的身份,常年目中无人、肆意跋扈,屡次打压特务处,戴笠只是碍于对方权势滔天,一直隐忍不发。
此刻听到李拾崑此番断言,看似随口闲聊,实则道破天机。自此便默默将这句话记在心底,暗中刻意留意王世和的动向与仕途起落。
果不其然,往后不到三年,王世和就因性情倨傲、树敌太多、得罪内眷、派系失衡,被钱大钧取而代之。王世和失去侍卫长实权,远离中枢核心,就此彻底失宠,风光不再。
回溯今日之言,戴笠愈发惊觉李拾崑洞悉世事、预知祸福的通天本事,心底敬畏更甚,将其视作天人。
南京老虎桥,第一监狱的牢房里。康耀江正回想自己一生之事,从少年得意,中举进京,追随叔父变法,到就任中央大学教授,执金陵文化界牛耳,再到几日前一群穷凶极恶的特务闯进家门,把自己押进监狱,皮鞭加身,自己怎堪刑罚,只能把为恭亲王获取宝鼎符文之事供出。他知道泄露国宝机密,自己已经是死定了。但他并不怨恨溥伟,当年若非溥伟相助,自己早就死在清廷牢狱,和如今没什么不同。自己得王爷恩惠,多逍遥了三十多年,娶妻生子,子又生孙,枝繁叶茂,也算对得起祖宗。只是自己一生清名,若是公开罪状,当众行刑,情何以堪?也罢,不如归去!
当夜,康耀江用腰带自缢狱中。
几日后,李拾崑念及尹娇、吴翔还留在北平,心有挂念,便去考试院寻尹继祖,商议北归,哪知一见面,竟见尹继祖形销骨立,满面愁容,一副凄惨无助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