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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直闯巢穴问罪踪

    “萧公子炖的。”

    上官楼低头喝汤,喝完了把碗还给沈七娘。

    沈七娘接过碗没有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看着验尸房里的白石台,台上摆着那把邢窑白瓷茶壶。

    “上官姑娘,这件案子跟上几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几件案子是有人死了,我们去查谁杀的。这件案子是有人偷了东西,我们去找谁偷的。偷东西的人不一定会再杀人,但他在躲,在藏,在跑。他跑得越快,我们越难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让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去兵部。”

    “去兵部查什么?”

    “查李昭德。他是兵部员外郎,管着军械和图籍。他接触过布防图,知道布防图在金缕衣里。他三天前告假走了,去了哪里?他的老家在哪里?他的家人在哪里?他有没有同伙?都要查。”

    上官楼点了点头。

    沈七娘转身走了。

    她看着沈七娘消失在门口,低下头把那把茶壶从证物箱里取出来,对着灯看壶底那个“顾”字。

    顾怀仁的茶壶,顾怀仁的毒,顾怀仁的手法。

    杀孙德茂的人不是顾怀仁,但他在用顾怀仁的方式杀人。

    他在告诉所有人,顾怀仁虽然被抓了,但顾怀仁的方式还在,顾怀仁的影响还在,顾怀仁的阴魂不散。

    上官楼把这把茶壶放回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长安城的上空。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双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把那件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斗篷是萧烟的,月白色的,里面衬着一层薄薄的羊毛。

    她没有回头。

    “明天去兵部。”

    “嗯。”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把那件斗篷裹紧了一些。

    月白色的斗篷在她靛蓝色的棉袄外面显得很大,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宽了一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手指凉得像冰。

    她把手指缩进袖口里,袖口是月白色的,萧烟的袖口。

    她站在窗前,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动了一下,那件斗篷的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很软。

    她睡着了。

    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裹着萧烟的斗篷,枕着那包银针,一夜无梦。

    兵部在皇城的东南角,与六处只隔了两条街。

    上官楼站在兵部的大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兵部”二字的匾额。

    匾额是黑底金字的,字迹端正有力,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萧烟亮出六处的令牌,侍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人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兵部员外郎李昭德的办公房。

    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

    隔壁办公房的主事姓周,周主事,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在案上批公文。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但客气得有点过头,像是怕他们问什么不该问的事。

    萧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

    “周主事,李昭德什么时候走的?”

    周主事的笑收了回去。

    “三天前,说是回乡探亲,走得急,连案上的公文都没收。”

    周主事说着指了指李昭德办公房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案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公文,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透了。

    一个走得急的人连公文都不收,说明他不是去探亲,是去逃命。

    他知道金缕衣会被偷,知道布防图会丢,知道有人会来查他。

    他先跑了。

    “李昭德的老家在哪里?”

    “陇西成纪。”

    周明义的老家也在陇西成纪,武三思的祖籍也在陇西成纪。

    三条线在成纪交汇了。

    成纪是武三思的老巢,是他的根基所在,他的党羽、他的银子、他的人脉,都在成纪。

    李昭德是武三思的人,他跑回成纪了。

    萧烟跟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上官楼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那句话,她说了。

    “去成纪。”

    萧烟点了一下头。

    从长安到成纪八百里。

    上一次去是追周明义,没追上。

    这一次去是追李昭德,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但她得去,不去就永远追不上。

    萧烟转身往外走。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公子,成纪来的信。”

    萧烟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李昭德已到成纪,住武家老宅。”

    没有署名。

    萧烟攥着信纸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武三思的武。

    武家老宅。

    李昭德跑到了武三思的老宅里,躲在武三思的屋檐下,等着风头过去。

    两个人两匹马从长安出发了。

    沈七娘带着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他们带的东西多,马车走得慢。

    上官楼和萧烟走在前面,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路还是那条路,从长安到陇西,过了凤翔以后进了山区,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

    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谷,碎石从马蹄下滚落,掉进谷里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声。

    萧烟走在前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快,比上次去成纪的时候快得多。

    他上次不急,这次急了。

    因为上次追的是周明义,周明义是武三思的刀,刀丢了可以换一把。

    这次追的是李昭德,李昭德是拿着布防图的人。

    布防图在他手里,他跑得快一天,布防图就离安禄山近一天。

    安禄山拿到了布防图,整个大唐的命门就捏在他手里了。

    萧烟等不了,大唐也等不了。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成纪。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但城里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穿着不是本地人的衣裳,说着不是本地人的口音。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角、茶馆门口、客栈门前,目光游移不定,像在等什么人。

    武三思的人。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散了但没有跑。

    他们聚在成纪,聚在武三思的老巢里,等着新的指令。

    李昭德来了,他就是新的指令。

    武家老宅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很大,占了半条巷子。

    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门是铁皮包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萧烟勒住马在巷口停下来,上官楼也勒住了。

    他看着那两扇铁皮大门目光沉而静。

    “上官姑娘,你在外面等着。”

    她看着他。

    “我去。”

    他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她,她没有接缰绳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武家老宅的大门。

    门口那两个黑衣汉子看见他们走过来伸手拦住了。

    “什么人?”

    “六处。”

    黑衣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个往门里跑,一个伸手拔刀。

    萧烟的手比他的刀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拧,刀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个人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疼得脸都白了,嘴张着喊不出声来。

    萧烟松开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手腕喘气。

    铁皮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出来一群人,七八个,都是黑衣,手里拿着刀棍。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方脸,浓眉,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把鼻子分成了两半。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烟和上官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六处的?”

    萧烟不说话。

    “就两个人?”

    萧烟还是不说话。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你是萧烟?”

    萧烟看着他,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昭德在里面?”

    壮汉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群人涌了上来。

    上官楼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银针。

    她抽出一根最长的,夹在指间。

    针尖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

    萧烟侧身让过他手中的剑鞘砸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摔在青石板路面上,鼻血溅了一地。

    第二个人从左边砍过来一刀,萧烟不退反进,肩膀撞进那人的怀里,剑柄顶在那人的胸口。

    那一剑柄顶得很实在,那个人的胸骨碎了吗?碎了,他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一起上,一前一后,前面的砍头,后面的砍腿。

    萧烟的剑出鞘了,剑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前面的刀飞了,后面的刀也飞了。

    两个人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两个人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比前面那几个人的宽得多,也长得多,刀刃上开了一道深深的血槽,是一把杀过不少人的刀。

    他双手握刀,刀尖指向萧烟的胸口。

    “萧公子。”上官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侧过头。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根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留活口。”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没有点头,她也不需要他点头。

    壮汉冲上来了,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下来。

    萧烟的剑没有挡刀,他的剑尖点在了壮汉握刀的右手腕上。

    壮汉的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针眼大的,但很深,深到骨头。

    血从那个小洞里涌出来,壮汉握着右手腕跪了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烟收了剑,从他身边走过去。

    上官楼跟在他后面。

    武家老宅的正厅里,李昭德坐在太师椅上。

    他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脸白了,腿抖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昭德,”萧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金缕衣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