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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夜,晚风微凉。

    玄月城外军营忽现一阵骚乱,大批骑兵从军营驰出,往西面方向追去。随后不久,一抹灵光自营中闪出,落往后山偏僻山谷处。

    山谷之中,乌首谐已依着阵图布下阵法,见从绒晞现身,立马迎了上去,“今夜月满,灵气充沛,正是施法取出天心石的绝佳时机!可见天意亦站在我们这边!”

    从绒晞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她熟睡得像只乖巧的小猫,对他半丝戒心也没有,“这假死之药多久失效?”

    乌首谐从怀里取出一瓶解药,“闭息丹自然失效,或需一日夜,不过你着急的话,给她服下这解药就是了。”

    从绒晞摇了摇头,目有坚色,“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等她醒来,一切都不会变。”

    乌首谐淡定地收回解药,指引着他将朱真七七安置在阵法中央,“天心石取出,她可能会因暂时失去神器的滋养而陷入短暂的休眠,不过你别太担心,大抵也就跟先前她的嗜睡之症差不多,等到……”

    从绒晞放下朱真七七,随手自虚空之中取出一枚黑色物事,“取出天心石后,把息仪神珠换置于她体内,我不希望她醒来之后,有任何的异样。”

    乌首谐惊了一惊,“你可想好了?她那嗜睡之症,未必没有别的解法。这可是你从绒氏的至宝,你真舍得?”

    “别这么多废话。我只需你记住,此事不可外传,否则,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乌首谐怔了好一会,才讷讷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这些陷入爱情的家伙,还真都是疯子。”幼时见大哥为了一女子弃族而去,他就觉得爱情这玩意很不可思议了,如今,没想到连一向洒脱的从绒晞也会惹上这东西。他一面检视着阵法的要紧关窍,一面将从绒晞推出阵法范围,嘴上也不闲着,“以前也没发现你俩之间有什么猫腻,怎么离开圣京之后,短短数月,就爱得这么深了?”

    从绒晞默默退开数丈,一双眼睛只盯着阵中安然躺着的人,对他的调侃并不做回应。

    乌首谐埋头检查了好半天,确保阵法各处关窍都精密无误,这才又直起腰来,看向从绒晞,“怎么不说话,我是真心想知道,你们心里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但凡沾染上,人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四处虫鸣阵阵,蛙声起伏,两人之间静谧了好一会,从绒晞才突然笑了笑,道,“其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某一天,我发现自己一天不见到她,就开始不自在了。最开始的时候,她成日里叽叽喳喳的,对什么都好奇,还霸道任性,我总烦恼该如何甩开她,可后来渐渐地,我开始享受她的吵闹,不自觉地主动回应她的热情。你大概不会知道,一个女子满心满眼里都是你,看着你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满足感。她好似恨不得将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只为了博我一笑,而我也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快乐下去。”

    听了这样一番话,乌首谐暗自撇了撇嘴,突然有些可怜起七七来了,这叫什么爱情,这难道不是七七一个人的全心付出么?两个人相爱,应该是像大哥和天雪初诺那样的吧,一个不要命,另一个也不要命,双向奔赴,即便结局不如人意,但那份爱情是实打实的,不掺杂一丝假意。再看看从绒晞,啧,从绒晞爱是有点爱吧,但好像也不太多,不过也幸好从绒晞不够爱她,否则他还真有可能拿不回天心石……想到这,他表面笑嘻嘻回应,“哈哈,你们这样真幸福啊。”

    他一面敷衍着赞美,一面正起神色,双手起势,灵力注入脚下法阵,幽光流转,在地上画出一副巨大的密文图。密文中央,朱真七七身下闪起五彩流光,流光渐渐化作一片巨大叶形,将她周身托起,悬于空中。倏地,法阵边缘射出一道道灵光聚于朱真七七胸前,灵光汇聚之处,凝结成一圆形透镜大小的朦胧光辉,渐渐现出她体内那天心石的所在。

    乌首谐见状大喜,立即飞身于空,施法念诀,自额间取一抹精血,混入灵力,化作一袭强大吸力,注入朱真七七心间。

    灵力入体的瞬间,朱真七七忽的面色紧皱,痛苦挣扎起来。

    从绒晞紧张得上前几步,“莫伤着她!”

    法阵之中,乌首谐却不管这许多,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天心石就在眼前,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取回神器,回去敬告祖先,赎回己过!如此想着,他不但不收力,反倒越发强横起来,他划破掌心,手中灵力骤然红光大盛,那血红的光好似化作一只冷漠无情的手,强行撕开朱真七七胸膛,疯狂撕扯着她的“心脏”,一寸一寸往外拽着。

    “乌首谐!你给我住手!”从绒晞眼看他如此疯魔,忍不住出手阻拦,可他被隔绝在阵法之外,竟是无法突破一点。

    乳白色的光从朱真七七心间一点点透出,她疼得满头大汗,求生的本能冲破了闭息丹的药效,她的意识自黑暗中回归,双目含泪地四下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晞哥哥……救我。”

    朱真七七虚弱无力,声音也细弱蚊蝇,就连近在眼前的乌首谐,不细看,都差点没发现她已经醒了。乌首谐皱起了眉头,越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眼见功成,可不能败在最后这一刻!

    朱真七七挣扎无效,整个身体都被身下的叶形灵力死死禁锢住,动弹不得。她疼得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角滑下的颗颗泪珠,都隐入了发间,无人可知。

    圆月当空,清朗无云的夜空忽然隐隐透亮,恍惚之间,让人像是看到了天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绒晞无力地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乳白色的光,以极其缓慢的进度,一分一厘地离开着朱真七七的身体。这个慢刀子磨肉一般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而亲眼看着这个过程,更是尤其磨人的,可是他已别无选择,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他要拼死冲进去阻止乌首谐么?

    他只能强自安慰着自己,捧着手里的息仪神珠,暗道,快好了,快好了,再坚持一会,就一会,等天心石彻底离体,再封入神珠,一切就都好了。至于乌首谐,今日的账,留待日后有得是机会再慢慢与他清算!

    倏地,山谷中传来回音阵阵,有奔腾的马蹄声,还有放肆的大笑声。

    “哈哈哈……尔等蠢货!被人耍了还为人驱驰卖命呢!”芝灵靖人声先至,而后身影闪现,落在一颗歪脖子大树上,她屈膝下瞧,待看清了阵中情形,才又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乌首氏的败家子给我扣了一口大锅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银枭铁卫纷纷踏入了山谷,群马奔来,声势浩荡,当首的朱真星云满脸阴沉,扯着缰绳一提一引,连人带马跃上了法阵高台,下一瞬,银尖枪已抵在了从绒晞面前,他看了一眼法阵中的七七,语带杀气,“叫他住手!”

    从绒晞强自镇定,试图先缓和朱真星云的情绪,“星云统领莫急,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取了天心石,我会用息仪神珠代为赠予七七,助她滋养神魂,免除嗜睡之苦!”

    他捧出一颗息仪神珠,神情极为诚恳,朱真星云却怒不可遏,挥掌将神珠劈落,厉声道,“我叫你们住手!否则,别怪我银枭铁卫今日踏碎你的头骨!”

    话落,银枭铁卫如同扇形展开,将法阵和其中的人团团围住,一时之间肃杀之气冲天透地,彷如只要一声令下,此间便要灰飞烟灭。

    树上的芝灵靖扬了扬眉,往后一靠,端的是一副看戏模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从绒晞与朱真氏反目,如此好戏,她怎么能错过呢。

    然而,下一刻,阵中爆发出一阵强力白光,将所有人都掀退数里。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乌首谐兴奋地爬回阵法边缘,看着那空中闪耀着白光的天心石,他差点热泪盈眶,是天心石,他做到了!他拿回天心石了!

    天心石周身萦绕着莹白的光雾,那光雾一颤一颤,像是在呼吸,在跳动。

    乌首谐激动地站起来,颤抖着默念着口诀,天心石感应震动,震动,持续震动——天心石震动的动静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见石身变小,乌首谐心下着急起来,念诀越来越快。

    而另一边,从绒晞冲过来接住了七七,七七仍是闭着眼,复又恢复了安静的睡颜。似乎方才那段极致痛苦的挣扎呼救,是一场梦。朱真星云再次欺近,威胁他交出少主。

    然就在这时,一阵山摇地动传来,谷中山林飞鸟骤散,异兽狂鸣乱奔,连银枭铁卫座下的战马也开始狂躁不安,开始步步后退,芝灵靖身在高处,看见的异状更多,在山的那边,绿林如海浪一样倒过来,似乎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地底耸动,导致山体分裂,林谷倾斜。

    她跃下地面,厉声警示,“此处有异,速速离开!”

    可那些人,哪有一个肯理会她。乌首谐一心都在天心石上,从绒晞和朱真星云还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余下的银枭铁卫都在等候着首领的指示,大家都很坚定。

    直到,刺啦刺啦的声音传来,天心石上的光雾渐渐散开,显出其内的寸寸蛛纹,终于,轰地一声,天心石骤然炸开,噼里啪啦落下无数细小晶石体,那细小的晶白石粒砸落在乌首谐的脸上,他半晌都僵木在原地,一动不动。

    随即,朱真七七的身体动了。

    她毫无知觉的,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托起,整个人像是被风温柔怀抱住,在空中沉沉睡着。从绒晞反应过来时,伸手去抓,却只捞着些空气,朱真星云收起了银尖枪,只默默看着空中的朱真七七,似乎在等着什么。

    下一瞬,地面轰隆隆地裂开,山体也开始乱向偏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火速冲向了那片平地——那片先前设下阵法的平地,于是乎,一时间,大家都挤在了那方狭小空间里。

    乌首谐被挤来挤去,人还没有清醒,他疯狂地推开身边的人,跪地去捡那些零碎的乳白晶体,“别踩!别乱踩!我的天心石,我的天心石还在……”

    然而这时,没有人去关心那地上碎成渣渣的神器,也没有人在乎那天心石为何会骤然炸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空中的朱真七七吸引了去。

    七七依旧沉睡着,只是她的周身环绕了一层莹白的屏障物,像是无色的胎衣,又像是彩色的泡沫,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天穹之下,八方四面飘来各色的灵云,绿色的山林之灵,褐色的地土之灵,黑色的暗夜之灵,幽蓝的天火之灵……万色尽皆环绕在她外围,渐渐渗入胎衣,注入她的体内。

    不多时,天色渐渐褪去暗黑,越来越白,白得亮眼刺目,比之日中正阳还要不可直视。无尽的白光之下,唯有朱真七七周身环彩,而她,似乎是要吸收尽天底下所有的色彩。

    然异象并不止于此,就在此山谷的不远处,地裂山崩,天倒大水,乌江泛滥,洪水成灾,不过两个时辰,玄月城的北面之地,已尽成汪洋。

    山谷之中被困的人,还不知道外面并同此间灾难,已是山河破碎,万里浮尸了。尤其是芝灵靖,她暗自恼恨,早知道就不留下看戏了,这看着看着,差点要把命赔进去,可真是赔本买卖。

    而此刻,原初黛的马车,才刚刚驶进玄月城地界。

    一进玄月城,原初黛就立即感知到了不对劲,掀开车帘,高约六尺的水浪就打了过来,她拉着阑既玄跳出马车,御风而停,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水。而她们的马车,眨眼间就被冲入了洪流,连车顶碎板都瞧不见一星半点儿了。

    按照估算,此处该是香沉河地界,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大水!原初黛眉峰一蹙,敏锐地看向天边,天的西面,无边无际的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东方蔓延,阑既玄脸色沉下下来,“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线报,只是说乌首氏准备找朱真七七的麻烦,想要要回天心石啊!”

    原初黛暗道不好,急道,“你速去未央城请董夏清垣,让他立即赶到玄月城,并赶紧派些飞行法器到各地救灾,还有裳霓和茯苓听墨,赶紧传信给她们!让她们赶紧到玄月城来!”

    阑既玄神情凝重,要各大世家传人到玄月城会合么,事情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了?

    “董夏家主回了未央城,倒是好请,但是时狐家主和茯苓家主只留了口信,说要周游各地,这可难办了。”

    原初黛心下焦急,只道,“这事告诉芦苇她们,让她们想办法吧。”眼下这情势,自是能到几个,算几个了。说罢,她便化作一抹青色流光,直冲天际边那片刺白掠去。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茫茫纯白之下,天地之间,好像只剩朱真七七一人,还有山谷里仅剩的那块高地。高地上,所有人都几近面如死灰,乌首谐自从天心石碎了之后,本就心生绝望,待回过神来,发现眼下处境,更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从绒晞和朱真星云都只注视着天上的那一人,心中反反复复生出无数种揣测,但无人有想说出来的欲望。

    而至于芝灵靖,她眼里的光都渐渐淡了,满心满眼都是绝望,已然是没招了。她八岁入境,十五岁晋末境中阶,在世家史里,这已算得上是绝顶天才了,有着这样优秀的成绩,她自幼就眼睛长在天上,从不正眼瞧人,因为没有几个人值得她一看。过入嫡脉后,她更是风头无两,自觉天下无敌手,屡屡担起重任,玩弄各世家于鼓掌之上,半生都无败绩。

    可现在呢,一个董夏清垣她拿捏不住就算了,再来一个天雪初黛,妖孽得让她简直怀疑人生,再看眼前,这个朱真七七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底细,人还昏睡着呢,竟能令天地失色,山川倾倒!

    就在她陷入难得的自省当中时,一抹熟悉的青色跃入了眼帘,惊得她眼前亮了亮。

    原初黛看了眼她们脚下那块高地,泛滥的大水已淹到了大家的膝盖,她皱了皱眉,手掌翻覆间,一抹绿色自漂洋的河水里冒出了头,那绿冠越长越大,越来越高,及至高出水面数丈,原初黛方才停下,“你们先到树上避一避。”

    说完,她又御空来到了朱真七七的面前,空中,四面涌动的灵云没有停止,还一直往那胎衣中灌入,而朱真七七却一直沉睡,竟没有苏醒的迹象。她伸手触了触眼前那屏障,软而滑腻,薄而清透,似乎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戳破。

    可当她真用力想要破除此障时,又会发现,此屏障坚固无比,连她坤极境的灵力,都无法穿透。

    原初黛默了默,瞧着这天地之间的异样,心知她大抵是要回来了,可这阵势,太过荼害天下了,若再让她继续下去,这个世界,真要毁灭了。她垂眸想了想,果断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带血的掌心,贴了上去。掌心一触,鲜血混进了那入内的灵云,很快窜入了朱真七七的体内。

    朱真七七眉心皱了皱,缓慢而又坚定地睁开了双眼。

    在她睁眼的瞬间,周身屏障破开,混乱的灵云疯狂涌入,在各色的交杂中,她的容颜渐渐变化,变成了原初黛不曾识得的模样。只那眉眼间,仅存着几分熟悉之感。

    “孩子,为何扰我?”

    “你是神子,也是天雪楚楚,对不对?”原初黛看着她,眼底隐有几分的期待。

    先前她容颜变化,底下的人都已然惊慌失色了,这会听到原初黛的话,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她在说什么??!然而,空中那女子的回答,更是让她们惊掉下巴,“是,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原初黛有些激动,委屈地出声,“母亲……”

    神子却疏离地笑笑,“不必如此称呼吾。吾历千世万世,每一世皆是劫生,所经所感,只为悟道归复,并不牵挂入心。”

    犹如当头一盆凉水浇下,原初黛的热情尽去,刚刚涌上来的酸楚情愫也顿时消散无踪,“好。既是如此,那么我们现在来谈谈公事。”

    “公事?”神子浅笑,“此间界由吾创造,天下生灵皆依托吾之神力才有了气息生命,如今吾圆满归去,收回神力,本是理所应当,吾赐予了她们那么多美好体验,她们该感恩才是。而你,你亦受吾生吾养,又以什么资格与吾相谈?”

    原初黛肃正了神色,“神子此话有三错。错一,此间界就算由你创造,这天下的生灵受你神力滋养有了生命,也并不代表你随时有毁掉此间界的权利,有灭杀所有生灵的权利!因为任何生命从存在那一刻开始,就独属于自己,你无权任意处置!错二,任何生命的美好体验,都是由它们自由发挥,野蛮生长得来的。或许它们最开始的存在,得益于你施舍的一点神力,可是后来的风风雨雨,生命传承,文明意义,都是她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点一滴摸索得来的!这些,与你的神力并没有直接干系!错三,我的确由你生你养,但我既由你生你养,自然与你是同类,同类之间,岂存在贵贱之分?你若认为我没有资格跟你谈,那岂不是也将自己归于低贱一类?”

    “巧舌如簧。看来,这人世间还真是糟污得很啊,吾记得,吾可不是这样教养你的。”

    “神子居然还记得过往,还真是叫人讶异呢。你若记得过往,怎会一点人情不通,如此无心无情,闭眼就要灭绝天下生灵,要毁掉这个存在了万年的世界!”

    神子静静望着她,似乎隐有一丝恻隐,“如果你实在不想死,吾就看在你伴吾四载的份上,带你回天域,免你生老病死吧。”

    “??”原初黛猛然怔住,这话题转得,她都有点招架不住,“回天域,神子都要被打下来历劫成神,我一个凡躯肉胎,可以去天域??”

    神子笑笑,神色温柔,“神子历劫之说,乃愚天下之词。吾便是神,神便是吾,天域之神,并无育子之事。神族灵体万千,道法无尽,修道万年不知时数,岂有凡俗之闲思?你看的那些天文,不过是白龙编来愚弄凡人的故事。”

    “白龙,还不现身?”

    她话一落,漫天白光之中,隐现一抹游动的光影。原初黛定睛看去,那庞然大物只在空中一闪,瞬息便到了眼前,吓得她略微一退,一颗心砰砰直跳。

    “白龙恭迎神主归域。”

    神子笑了笑,“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原初黛秀眉一蹙,上前直接扯住了白龙的一根长须,“你是白龙?那些天文都是你瞎编的??那些神子历劫的话,都是假的??”

    白龙哎呦呦得叫唤起来,“少神主莫气,莫气!也不全是假的,只有神主的身份稍加粉饰了一下而已。所谓姱神之子,其实就是姱神本神罢了。”

    原初黛将她长须一甩,冷声道,“什么少神主,我不是你的少神主。我是人。”

    “你不想跟吾回归天域么?”神子不解。

    “不想。我生于此,长于此,此间不论是什么界,都是我的家。”原初黛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汪洋大水,急道,“你先停手!这人间经不住你这样造!”

    神子轻笑,“待吾神格聚全,瞬息之间,便可收归神力。此刻停手,也不过是延缓她们的死亡罢了。”

    原初黛怒急道,“你既不是什么受罚的神子,那你创造这人间界做什么!创造了这人间,又要毁掉这人间,难道是为了好玩嘛!”

    “吾与娬神作赌,以十万年为期,吾于期内复归神位,她便随吾之道修行万万年,不然,便是吾随她之道修行万万年。”

    “……”居然只是为了好玩么,原初黛心神俱颤,就只是因为一个赌??因为一个赌,她就创造了一个人间界,下来玩个几万年??天神都这样无聊么?“那么,我也赌,你复归不了神位!”

    神子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赌你,今日成不了神!”原初黛坚定道。

    “傻孩子,你以为就凭你,能阻止我复归成神?”

    原初黛笑了笑,退开了数丈,“你难道没有发现,自白龙现身开始,你收复神力的速度就开始慢了下来么?而你眉心的神格,怎么总也聚不全?”

    神子看了看周身的灵云,微微蹙眉,“白龙,这是怎么回事?”

    白龙摆着尾巴凑近,看清了她眉心残缺的神格后,也很是大惊,“怎么会这样?神主已历千世,最后两世,也品味了人间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与五阴炽盛啊,怎么还会如此呢?”

    原初黛听着白龙的话,联想到先前看过的天文,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她大笑道,“你与娬神作赌,却不肯真诚应赌,早早创下自己神属之界,为应付娑神督察,又暗中保存神识,私传神力于凡人,编造神子降世的故事,让整个世界围绕着你转,为你世世集聚万民祁念之力。你历经千世没有进展,于是开始反思,是否要渡经人世之苦,正逢芝灵氏设计,你便将计就计,入世两回,只是可惜,你作为真神,却不知神格以何而成!”

    神子目色隐有一丝困顿,“难道你知,神格以何而成?”

    “太古祸仪策定神明功过,亦定奖罚。盖无域天虚散以来,重姮真神再塑无妄界,复起诸神世,诸天神域皆奉祸仪真言。祸仪真言有纪,凡诸天神,皆以聚神格、凝神识、炼神力三为一体,功成位神,此乃神道天成。是以,无有所历恪成神格,无有所成造化神识,无有所悟终得神力,皆不为神。”

    原初黛轻声复述,道,“这一段,应该是白龙编不出来的吧。真神以灵元聚,亿万年修得正果,诞于娲神树下,你悟道天成,神力自然,而于天域有所功成,神识亦全,唯有神格不稳,是为无有所历。”

    “娬神与你作赌,大抵是看出你修行的问题,设计引你自愿入世罢了。可惜你自作聪明,所以浪费了千世,也没有懂得何为‘有所历’。”

    “所谓‘历’,便要亲身体会,全数身心投入地去感受。而不是像你这样,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明明心里知道自己是神,知道自己不一样,表面上却装得跟人一样,去过人的生活,去吃人世的苦。这样得来的体验,是真的体验么?你作为神子时,可曾真的因为民间疾苦彻夜忧心过么?你作为天雪楚楚时,真的因为离弃家族而痛苦过吗?真的因为被芝灵姮追杀而感到害怕过吗?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你知道你是神,你不会死,所以你不惧得失,你只是来玩一玩,游戏结束了,你回去还可以做高高在上的神。”

    “这样的历,根本不算历。”

    “所以你就算在这人世间活了万年,也不懂得生命的珍贵,不懂得人情的温暖和力量。所以你的神格,永远聚不全。”

    “原是如此么?”神子讷讷自语,她竟从没有想过这些。

    “所以,你该留下,封闭神识,散去神力,以凡人之躯重入轮回,如此这般,你才算真正历劫。”

    “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么多。据吾所知,你四岁流落天雪府,日子过得并不算好,后孤苦十年,终得奇缘,却也因此走上了一条艰难险阻之路,背负上了本不属于你的职责,奔忙半生,无有闲适,如今,挚友分离,挚爱亦离你而去,你难道不累,不苦,不恨这个世界么?”

    望着脚下渐退的大水,原初黛笑笑,“很累,很苦,偶尔,也会憎恶这个世界。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以后的新生命,都不必如我这般累,这般苦,也不会因为累和苦,而憎恶这个世界。”

    “果然还是个孩子。你可知道,人世间之所以苦,便是因为世人多愚,且难以改性。你所想的,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一厢情愿也罢,功败垂成也罢,我只是想做,便去做。人生,不就是这样么?先贤总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那么我便只惜那十之一二。我心中有爱的人,便觉欢喜,即便他将我忘了,或者将我厌了,那也是他的自由和权利,我只看自己是否真心爱了,就足够了。我脚下有坚定的道路,便觉安心,即便这条路曲折反复,或者艰难险阻,我只看自己是否坚定做了,就满足了。至于旁的,挚友相伴一程,便是缘分,亲缘相聚一场,亦值欢喜,我所求不多,只持正本心,守住这十之一二,便余生无憾。”

    神子怔然,沉默了许久,眸中似有流光闪动,“吾历世万载,竟没有你这一十八年活得通透。”

    原初黛看着她,道,“您只是做惯了神,不懂如何做人罢了。其实做人,也挺有意思的。”

    神子笑了笑,眼神忽然一闪,落在她左眼下方停顿了一瞬,“好孩子,等你做了神,就不会觉得做人有意思了。白龙,你且归去吧,不必替吾守界了。”

    说罢,她周身灵云散尽,身形也渐渐虚化,体内灵蕡四散飘落,当真是散去了一身神力,以凡躯入世轮回了。顷刻间,漫天的白散去,天光复原,无形的神力散于四方大地,大水消退,山川恢复原形,大地裂缝合闭,被天灾摧毁的一切都渐渐复归原态,受大水地裂伤害的人们,也都恢复了健康,这一日,似是大梦一场。

    她消散得太快,快得,原初黛连道别都没来得及好好做,徒留满脸遗憾。不过白龙还在,她闪身拦下了欲要离开的白龙,笑得和蔼可亲,“白龙大人,在下还有些疑惑,不知您可否给我解解啊?”

    白龙鼻孔喷着气,神气起来,“哟,方才您那长篇大论的,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怎么还有问题要问我啊。”

    原初黛陪着笑,“是一些,你家神主遗留的问题。比如,世家之间的血脉隔离可有解法啊?”

    白龙垂下高傲的头颅,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知好歹的凡人,却在睁眼的瞬间愣了愣,硕大的头颅倏地凑了过来,巨大的眼睛眨了又眨,“你你你!你居然聚成神格了!这怎么可能!”

    原初黛脑袋往后一缩,下意识道,“什么神格?”

    白龙退了退,喷出一团白雾,化作一面圆镜,大大的爪子往上一指,“你自己看,你左眼下那树纹状的青印!那是神格印记!”

    原初黛往镜子前一趴,仔细打量着自己眼下,那里的确多出了一株横向的树纹纹路,小而短,倒更像是一株小草冠,若不是它隐隐闪着青光,她只怕要以为那是新长的眼纹了,“这,这就是神格印记??跟母……跟姱神的也不一样啊。”

    白龙老神在在地晃着长须,“那当然不一样啊,每个神的神格,都不一样啊!不过你只是个凡人,修为嘛,也才勉强够看,怎么就聚成神格了?”

    原初黛心头一颤,“那会怎么样啊?”

    白龙傲娇地用爪子勾了勾,道,“那自然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在天门外迎候你啦!”

    “?”原初黛吓得连连后退,手指用力地在自己眼下搓着,“有什么办法可以不那么快成神么??”

    白龙一滞,急得声线都变了,“你你居然不想成神!为什么!你可知道神主要我归去,就是撤去了此人间界禁止成神的天道禁令??她那是特地给你留的路,你居然还是不愿意去天域?!”

    原初黛心神微动,她,她只是不能那么快成神而已,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她要亲自领着人宗走上正轨才行,“我,我可以晚一些去么?”

    白龙难以置信,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这个嘛,你神格已成,待到修为一满,自然就飞升了。你要是不想那么快成神,只能想办法压制自己的修为了。只不过……只不过你神格聚成,就会自行吸纳天下信仰之力,就算你拼命压制自己的修为,也无法阻止天下人贡献给你的祁念力灵,这实在是难办。”

    “……”原初黛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因为修为进益过快而烦恼,因为无法阻止修为晋升而痛苦,“真的就没有什么偏门法子么?”

    “真没有。正如你们凡人所说,一个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也塞牙,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要是顺势起来,那是躺着也能起飞。你有了神格啊,那就是坐着躺着,吃饭喝水,灵力都一直在涨,那是无数的祁念力灵,你阻挡不了的。而且,你这个时候千万别折腾,你越折腾,说不定越弄巧成拙。我劝你啊,还是认命,这么好的命呢,怎么还拉着一张脸呢。”

    原初黛推开眼前这个聒噪的大龙头,“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白龙绕到了她的另一边,讨巧道,“既然你快飞升了,不如我等等你吧?”

    原初黛木然无神地望着她,“你想留下来,劈死我?”

    白龙连连摆头,“这怎么可能,神主都下令了,以后此间界,只要修为达标,那都可以飞升。”

    “那我先前问的问题呢,就是世家之间血脉隔离的问题。”

    “哦,这个神主没提,那就是没解。”

    “……是她没解,还是没得解?”

    “神主没解,那就是没得解咯。”

    “那你留下有什么用?”

    “嘿!你这娃娃,我,你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