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对面酒糟鼻男子的质问,丁松言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你怒什么怒?
不该有怒意啊……
按照之前的推测,他应该是看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又活着出现,才有种种不正常的情绪变化,而这些情绪里面不该包含愤怒才对。
总不能杀了人,还生气对方变成厉鬼回来报复吧?
我的猜测错了?
有了这样的怀疑,丁松言未立刻回应酒糟鼻男子的话语,沉默地看着对方。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先不回答。
酒糟鼻男子见状,又气又急:
“陈幡主开的价钱已足够高,你还回来做什么?
“大可过段时日,确定无事后,再悄悄接走家人!”
陈幡主,谁啊?感觉像是出钱让我远遁,前身真是卷入了什么事啊……丁松言琢磨了两息,决定诈一诈对方。
他呵呵冷笑道:
“我要是不回来,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酒糟鼻男子脱口而出:
“陈幡主怎会杀你,灭口……”
他声音渐低,越说越是没有信心。
到了最后,他已是讲不下去,色厉内荏地改变话题,质问起丁松言:
“你说陈幡主害你,为何不直接报官?”
什么情况都不掌握的丁松言熟练地不做回答,只似笑非笑地反问:
“是啊,我为何不报官?”
酒糟鼻男子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道:
“你都逃过一劫了,为何不趁机远遁天涯,隐姓埋名,还回来找死?”
哦,你也觉得我不太可能报官啊?也就是说,前身掺合的事情是摆不上明面,不能被官府被本地名门正派知道的,而陈幡主确实有杀人灭口的可能……嗐,我当时没想到报官是对这方世界没什么了解,只能根据家人的建议先找甄府帮忙,错有错着啊……丁松言斟酌了一下,冷笑道:
“我身无分文,自然只能回来。”
酒糟鼻男子险些无言以对:
“你有手有脚,又会说书,到哪找不了一口饭吃,为何非得回来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真当陈幡主不敢再动手?你这辈子都只待在望楼监察下?
“哎哟,丁二郎,要不,我再给你凑些银钱,您赶紧离开定江府。”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你刚才见过陈幡主了?他怎么说?”
如此重大之事,眼前男子必然不敢自作主张,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告知那位陈幡主。
酒糟鼻男子带点恐吓地说道:
“陈幡主已知晓你回来,你还不快走?
“他让我来见见你,是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既不远逃,又不去找他,不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啊……丁松言暗自点头。
交流到这个程度,他打算“示之以诚”了:
“当然不对劲,我被人伤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头侧。
“什么都不记得了……”酒糟鼻男子一下呆住,“那你……”
丁松言露出了异常标准的笑容:
“我知道我被人谋害了,又想不起是谁,只好到当康庙外逛逛,看谁会忐忑不安。”
“你,你!”酒糟鼻男子指着他,又惊又怒,难以成言。
自己竟然被畏缩懦弱的丁二郎诈出了异常!
不过,这也完美解释了自身的疑惑:
说丁二郎有恃无恐吧,他没直接上门找陈幡主,说他没什么依仗吧,他又不远遁他乡,仍在当康庙外闲逛,行为之矛盾,让人摸不着头脑。
忘掉过去关键之事,想弄明白事情原委,消除隐藏的风险,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丁松言趁机“劝说”: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确实危险,我也不是不能立刻远遁,否则,我就去报官,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你和陈幡主给拉下水!”
酒糟鼻男子仔仔细细看了丁松言的脸庞一阵,犹豫了片刻道:
“好,我让你知晓此地不能久留。”
“你可别编故事骗我,我自有办法印证。”丁松言又诈了一句,赌对方不会相信丁二郎一点往事都不记得。
酒糟鼻男子按捺住怒意:
“有什么好骗的?你又不是他人,这事你本就知晓,等弄清楚了情况,你肯定也不会外传,那只会害了你性命。
“前些日子,你找到我,说有本《秘传山海经》想出手,陈幡主很感兴趣,给了你一大笔银子,让你不要留在定江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秘传山海经》?”丁松言打断了酒糟鼻男子的话语。
《山海经》我知道,《秘传山海经》是啥?
酒糟鼻男子看了丁松言一眼:
“你连这事都不记得了?”
丁松言老实又无辜地摇了摇头。
酒糟鼻男子吸了口气,环顾四周,见没有行人路过,才压着嗓音道:
“这天下所有武学,要么来自各位天帝、部分天神遗留的传承,要么是从《山海经》里提到的那些神怪异兽得来,普通《山海经》里不也有提吃了什么什么可以治什么什么病,吃了什么可以御火、御凶?
“按照《秘传山海经》的说法,许多神怪异兽吃了之后,可以获得它们拥有的那些特性、神通,可以成神成仙,虽说颛顼帝绝地天通后,啥道什么日损,神怪异兽们也越来越弱,越来越少,但真要碰上一只,将它吃掉,依旧能一步登天,成就宗师。
“五圣宗的风亦宁不就是吞了凤凰卵,才初入江湖便为宗师吗?他们五圣宗还恰是凤凰传承,真真相得什么什么彰。
“扯远了,总而言之,颛顼帝绝地天通后,神怪异兽逐渐绝迹,但吃过这些东西的前人依据自己身体的变化、获得的特性和神通,创造并遗留了一门门修炼功法和各种各样的武功招式,这便是如今大部分门派的源头,包括邪道。
“《秘传山海经》据说是从天帝遗下的那本《帝注山海经》辗转抄来,后者连同昆仑早已不见,无处寻觅,而前者同样记录有不同神怪异兽具体有哪些特性,甚至连天帝、天神们的传承也有对应的注解,这不是掀了所有大宗大派的老底吗?
“要是人手一册《秘传山海经》,那他们神功大法的根本奥妙就人尽皆知了,对我们这种蝼蚁来说,没啥用,可落到有心人手里,就能提前做针对了。
“退一万步讲,即使特性注解不涉及武道相争,在这方面确实无用,有了《秘传山海经》,日后遇到神物,也能知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吃了会怎样,不至于白白便宜大宗大派。
“自有穷替夏,《秘传山海经》便被各门各派销毁,只自家私藏有部分,若有谁拿到了《秘传山海经》,又非大宗大派弟子,必被追杀,必死无疑,丁二郎,你还不快逃?”
原来这方世界的武道是这样演变来的,大部分从吃神怪异兽开始,难怪轻烟说武功练到深处,身体会有一定异状外显,这是靠近对应的神怪异兽了……我记得《山海经》里有九尾狐来着,轻烟说的长出狐狸尾巴的,就源于此?丁松言莫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疑惑问道:
“我哪来的《秘传山海经》?”
有穷替夏怕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时至今日,《秘传山海经》这玩意儿除了各大门派、朝廷秘库还各自私藏有一部分,外界怎会突然冒出一本?还是在前身这个普普通通说书人手上。
总不能是丁松言挖哪座古坟挖出来的吧?
有“合伙人”?
杀掉前身的不是陈幡主,是“合伙人”?
酒糟鼻男子瞪着丁松言道:
“我哪知晓?
“你嘴巴那么严,怎么问都不透露《秘传山海经》从哪来的,陈幡主只好让你离开定江府,免得泄露消息。”
“确定那本《秘传山海经》是真的?”丁松言思索着问道。
酒糟鼻男子一脸茫然:
“陈幡主说是真的,完整的。
“你没胆子骗他吧?也没谁会编这玩意儿吧?”
你太低估骗子了……不过,陈幡主似乎能鉴别《秘传山海经》的真假,他听起来也不像是大宗大派的弟子,否则也不用私藏,不用担忧地让前身远遁……丁松言转而问道:
“陈幡主究竟是谁?”
酒糟鼻男子见巷口有人经过,加快了语速:
“陈幡主叫陈羽亮,是小船帮在定江府的幡主,定品为‘勘玄’,九,八,七……按咱们民间的说法是五品。
“我们小船帮是咱们宁州境内还算有名的帮派,如今在和四水帮争部分河段。”
四水帮?甄家老太爷是四水帮的太上长老,鼎鼎有名的宗师……这事还真和甄家扯上关系了……丁松言一边觉得事情原委大致弄清楚了,一边又似乎嗅到了扑朔迷离的气息。
前身能得到《秘传山海经》会不会是整个图谋的一环?
“这样啊……”丁松言做出释然的模样,“那我确实不该在定江府久留,你去找陈幡主,让他再给我点银钱,我会自己找机会离开的,在此之前,我就待在外面,谅他不敢在望楼注视下动手。”
酒糟鼻男子明显松了口气:
“好好好,万事好商量!”
他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丁松言望着他的背影,不断地分析和思考:
余先生应该能缀上这家伙,找到陈羽亮……
陈羽亮会没有一点提防吗?我表现得这么反常……
如果我是他,按照现在掌握的情况,会怎么做?
嗯,肯定不会留在家里等手下回报,毕竟很可能会有大麻烦被带过来。
要么藏起来,暗中观察返回的手下,视情况而定是出面解决,还是直接抛弃小船帮在定江府的基业,远遁他乡;
要么缀在手下后面,隐蔽旁听,等掌握了具体细节立刻做出应对。
此时此刻,若余先生跟去了小船帮,留在原地的我岂不是很危险?
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很难,可做点别的什么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想到这里,丁松言悚然一惊,直接开口:
“等一下。”
“嗯?”酒糟鼻男子半转身体,疑惑询问。
丁松言微露笑意,语气悠然地闲聊道:
“你说,陈幡主此时会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