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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庭上火棘 下

    苏清欢霍地站了起来。但比她更快开口的是周鹤年。老翁的寿眉压得极低,玉磬连敲三下,磬声一次比一次急:“传徐克俭到庭!”

    徐克俭被带进来的时候缩着肩膀,一路踉跄,看到满厅的人和审判席上青瓷茶盏的碎片,脸色瞬间白如金纸。周鹤年将那封所谓“悔过书”举在手中,沉声问道:“这封信中提及内务堂宋首座三年前向你下达口头放宽令,内容属实否?”

    徐克俭张了张嘴,目光飞快地在韩知渊和宋秋石之间弹了一下。那一弹极短,只有半息,但这半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属……属实!宋首座三年前确实向小人授意,质量抽检不必每炉必做,可以五炉一检。小人借此机会调包了几枚筑基丹换灵石,怕被查出才在出库栏留白。此事本无人察觉,后来孟良发现账差要上报,是小人一时糊涂……”他哽了一下,像是说不下去了。

    “孟良的死呢?”周鹤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寿眉下的眼睛却亮得慑人,“是意外还是灭口?”

    徐克俭浑身一震,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不再抬起,拼命摇头只重复几个字:“不是灭口……不是小人杀的……”

    这两句话的字面意思虽然是否认灭口,但放在宋秋石的质问语境里,无异于当众反转——徐克俭默认了私藏丹药,否认了灭口孟良,却没有否认宋秋石授意这道最致命的指控。合议庭五位长老中至少有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投向了审判席中央左侧的宋秋石位。宋秋石嘴唇剧烈颤抖,张口欲言,却被周鹤年一摆手制止了。

    苏清欢侧过身,越过人群朝刘叙白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正厅里人声躁动,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刘叙白读出了她的口型——“孟良的尸体。”

    他微微点头,站起来从旁听席侧门闪身出去。陈砚想跟上,被他一个手势按回了座位——保护好小蝉,别让韩知渊在庭审结束后靠近她。刘叙白快步离开正厅的时候,里面又传来激烈的质证声。他知道苏清欢会拖住韩知渊,也相信周鹤年会在这堆真伪掺杂的供词中逐一甄别。他眼下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孟良是在炼丹炉炸中意外丧生的,按照宗门规定,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弟子尸身都要由内务堂统一勘验归档。如果孟良的尸体还保留在案,就有机会从骨殖伤痕中推断出真正的死因;如果尸体已经不在,那至少能反过来证明有人急于销毁证据。

    问题是,孟良死后将近两年,尸体还在吗?

    他出了正厅沿着中峰背阴面的石阶往下疾走,藏经阁里那本泛黄的《画梅宗内务堂勘验规程》的内容在他脑中飞速翻页——“非正常死亡弟子尸身,应妥善保存至结案,保存期限五年,期间每两年进行一次防腐处理。”两年,正好卡在期限的边缘。内务堂的停尸阁就在封印阁同一座石楼的地下。

    守门执事认得他——上次陪苏清欢调存根时照过一面。刘叙白亮出流云峰通行牌,说苏清欢案需要调阅炼丹房弟子孟良的勘验存档,掌门签章的调令一时来不及补,事急从权。执事犹豫了一瞬,但大概是庭审的消息已经传开,他没有多盘问,领着刘叙白下了地下一层。

    停尸阁冷得像个冰窖。铁木架在此处换成了石质停尸台,每座台上搁着覆有防腐符的棺椁。执事查了编号,从最角落的台上捧出一个孤零零的木匣。木匣不大——他们在炉炸事故里能找到的残骸,即便经过防腐收殓,也就只剩这点了。刘叙白接过木匣,入手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一个成年人的残骸。他打开匣盖,防腐符上的灵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符纸下的残骨呈暗灰色,是他预想中正常的炉火焚烧痕迹。但当他把那截最完整的左前臂骨翻过来,指尖忽然碰到了尺骨末端一处不该有的凹陷。

    他凑近灵灯仔细辨认。那处凹陷只有米粒大小,边缘光滑,但凹陷内壁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周围骨质的颜色比别处略深,隐隐泛着蓝灰痕迹,和暗灰色的火烧痕迹不属于同一种成色。他曾听孟大夫提过,冻伤和烧伤在骨殖上发黑的深度不同,而这个米粒大小的点状凹陷完全不像是高温灼烧所能留下。

    刘叙白把木匣轻轻放在桌上,压下翻涌的种种念头,对执事拱手:“这具遗骨,可否请执事暂勿归档,流云峰医舍的孟大夫需要做一次独立骨殖检验。”

    执事面有难色,但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刘叙白腰间那柄青鞘长剑,最终点了头。离开停尸阁之后刘叙白没有直接回正厅,而是找了个僻静角落掏出墟市手机,快速浏览筑基期的鉴定类物品。货架上有一种名为“残息溯影”的中品灵符,可以对残留灵力的痕迹进行回溯,售价三十八枚下品灵石。他手头只剩不到五十枚灵石,买完这张符就又要见底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购买。

    回到正厅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炸了锅。质证已经从徐克俭的悔过信转向了宋秋石是否授意放宽质量抽检的具体时间节点,宋秋石不断以“无中生有”“信是伪造的”来抗辩,周鹤年敲了三次玉磬才把场面压住。刘叙白从侧门进来,把木匣放在苏清欢面前的桌上,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发现。苏清欢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随即站起来,声音清冷而有力:“合议庭可否接受一份新证据——孟良的遗骨。”

    全场再次安静。木匣被呈上审判席,刘叙白把那截左前臂骨连同放大其上的骨质凹陷指给顾丹清看。须发皆白的炼丹长老端详了几息,白眉猛地一颤:“这不是炉火烧灼的痕迹。这是极寒灵力的穿刺伤——有人用冰系剑诀补了致命一击。”他将骨殖轻轻搁回匣中,声音沉下去,“只有筑基以上的冰系剑修,才能留下这种创口。孟良是被灭口的。”

    “冰系剑诀。”苏清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厅的人,落在韩知渊身上,“画梅宗内门修习冰系剑诀、且当年有动机进入炼丹房的人,只你一个。”她朝审判席一字一顿地说,“孟良不是徐克俭灭的口。孟良想上报账差,真正灭口的,是韩知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