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叙白身边的防线在一寸一寸地收缩。他和陈砚背靠背站在阵基石台前方十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衣袍上都溅满了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陈砚左臂旧伤处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但他握剑的手反而比刚才更稳,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帮孙子真不要脸,这么多人打我们几个,有种单挑啊!”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终于挣断锁链的猛兽在咆哮。所有听到这声低吼的人——无论是流云峰弟子还是斩仙宗修士——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把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声低吼,这一次更近,更响,震得洞壁上的灵石碎屑簌簌往下掉。豁口后方的斩仙宗修士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在喊“快退”,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刘叙白还来不及判断发生了什么,豁口上方残存的岩壁轰然炸开,碎石如暴雨般砸下来。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兽从撞穿的豁口中冲了出来。
它肩高近丈,四肢健硕有力,浑身披覆着暗铁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泛着灼热的暗红光泽,像是熔岩在鳞缝间缓缓流淌。狰狞的头颅两侧生着两只向后弯曲的撞角,残破的阵法灼痕顺着撞角的纹路一路蔓延到眼眶周围,一双血红色的竖瞳在幽暗的矿道中亮得刺眼。它踏前一步,脚下的碎石直接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从它鼻孔中喷出来,在冰冷的矿道空气中凝成两股白色的烟柱。
“阵甲龙犀!”陈砚惊呼出声,“这东西怎么会在矿道里——它脖子上有嵌阵钉!它是被人硬生生用阵法折磨成这样强行塞进矿道当攻城撞角的!”
刘叙白看清了。龙犀的脖颈、肩胛和四肢关节处都嵌着拇指粗的银灰色钉子,钉帽上刻着暗红色的阵纹,每一根嵌阵钉都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折磨性的灵力脉冲,让这头本来性情温和的岩系灵兽陷入了不可逆转的狂暴状态。它的竖瞳透着被彻底激怒的非理性凶光——它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只知道撞碎眼前所有能动的东西。
狂暴龙犀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眼角的阵法灼痕在吼声中猛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猛地朝正前方的人群冲了过去。首当其冲的是斩仙宗自己的修士——两个来不及闪避的弟子被撞角挑飞,一个砸在洞壁上骨骼碎裂,另一个像破布娃娃一般在空中翻滚几圈重重摔落在地。龙犀甩了甩头上的血,调转方向朝石台这边猛冲过来,庞大的身躯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剧烈颤抖,嵌阵钉上的阵纹在狂奔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残影。
“散开!”苏清欢厉声喝道。阵基激活已到了最后关头,灵银阵纹已经亮了大半,她的双手结印不能断。陈砚朝侧翼翻滚险险避开撞角的冲击,刘叙白来不及多想,正面迎着龙犀冲了上去。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炼气期的剑修和一头狂暴的成年龙犀正面冲撞,结果和一颗鸡蛋撞石头没有区别。他在龙犀撞角即将触及他胸口的一刹那侧身擦着鳞甲的边缘滑开,龙犀的体侧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息灼焦了他袖口的一小片布料。
就是这一刹那。
刘叙白在侧身的同时拧腰回旋,手中的青鞘长剑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缠风式。剑芒在弧线中凝聚成一道白色匹练,精准地掠过龙犀后腿内侧那道嵌阵钉造成的溃烂伤口。这块区域没有鳞甲保护,是他方才在短暂交锋中唯一找出的薄弱位置。剑芒切进伤口,龙犀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加的暴吼,后腿猛蹬,巨大的尾巴横甩过来,带起的罡风直接把洞顶垂下的一根钟乳石齐根扫断。刘叙白横剑格挡,被这一尾砸得整个人倒滑出三四丈,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后背撞上阵基石台的边缘才堪堪停住。胸腔里气血翻涌,握剑的手隐隐发麻。
几道白光忽然从溶洞上方坠落,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矿道。那几条雪白而硕大的身影在灵尘中飞速凝聚成形,翅展足有七八尺。它们的姿态典雅至极,浑身披覆着银白如雪的羽毛,尾羽狭长飘逸,泛着淡淡的灵光。而在它们扫向龙犀的尾部末端,腾起了一片淡金色的光雾,光雾所过之处,斩仙宗修士的伤口在迅速愈合,而龙犀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是光羽鹤!”陈砚在碎石后面大喊,“叙白哥,别伤到这些鹤——它们是矿山的祥瑞,专门净化矿毒用的!”
光羽鹤在洞顶盘旋,留下一道道散发着淡金色薄光的灵尘轨迹。它们显然是被龙犀身上的嵌阵钉释放的邪阵气息激怒了,成群结队地扑向龙犀,翅膀尾端不断扫出净化的光雾。龙犀被光雾灼得剧痛难忍,庞大的身躯在矿道中狂乱冲撞,撞角扫断了洞壁上的灵石矿脉,幽蓝色的灵液爆裂开来溅得到处都是。两头光羽鹤展开光翼,长喙微张,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啼鸣。那鸣声一起,余下数只光羽鹤随即跟上,在半空中盘旋成一个银白色的光圈,光雾从淡金色迅速转为接近实质的乳白色,当空罩向龙犀头顶的嵌阵钉。
“矿脉震动停下了……”陈砚忽然撑起身子四处张望,“祥瑞来了以后龙犀不再撞洞壁了!”
光羽鹤的净化鸣叫对龙犀身上的邪阵的确有天然压制作用,嵌阵钉上的暗红阵纹开始闪烁不定,龙犀的动作也跟着迟缓下来。但它毕竟是被人折磨了不知多久的困兽,剧痛和恐惧让它在净化光雾的笼罩下愈加狂躁。它猛地扬起前蹄,裹挟着滚滚灵尘轰然踏下,挡在正前方的光羽鹤被冲击得飞散开来,其中一只洁白的羽翼被撞角擦过,溅出几点细小的血珠。龙犀撞开缺口,调转方向,冲着阵基石台猛冲过去。
“来不及了!”刘叙白从石台边缘翻身而起。他在擦掉嘴角血迹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那枚暗红色的丹丸——护脉凝真丹。丹壳碎裂,一股暴烈的灵力洪流如岩浆般涌入他的经脉,丹田在瞬间被暴涨的灵力撑得几乎要炸开。他的修为在几息之内从炼气五层被强行推到筑基,经脉承受的压力让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染红了他的领口和袖口。
青鞘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嘹亮剑吟。
刘叙白身形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剑锋在他手中划过一道超越了他真实修为的剑弧。那道剑弧与崖壁前所有练习都不同,不是用肌肉和筋脉发出的——那是剑意的雏形。他领悟到的,是破云式真正的力量,不再依赖于速度与力道的叠加,而是将“破”这一剑意贯穿于自身的全部意志。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在剑意余韵中齐齐断裂,碎石如雨坠落。剑光匹练般贯入龙犀脖颈上最粗的那根嵌阵钉,炸开的暗银碎片带着烧焦的阵法残片溅了一地。
龙犀仰头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哀鸣,竖瞳中那不正常的血红色在嵌阵钉碎裂的瞬间褪去了大半。它摇晃了两下,前蹄跪倒在碎石堆中,巨大的身体如一座小山般轰然侧倒,身上鳞甲的暗红灼光也慢慢冷却下去。跪倒时激起的灵尘缓缓沉降,洞顶盘旋的光羽鹤重新聚拢,齐齐落在龙犀的脊背上,用尾羽和翅膀轻轻覆在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上。
阵基石台上最后一道阵纹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晕朝四面八方铺展而开,防御阵重新激活。斩仙宗的残兵眼见阵基重新运转、龙犀倒地、光羽鹤清除了他们在矿道中施放的邪阵余毒,终于开始溃退。暗红战袍的身影在豁口处如退潮般撤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和血迹。
刘叙白拄着剑半跪在龙犀面前,护脉凝真丹的药效正在急剧退去,随之而来的反噬剧痛已经开始在他经脉中蔓延。汗水混着血珠从额头上滑落,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光羽鹤的鸣叫声从头顶传来,清亮悠长,不同于此前驱邪时的激烈急促,更像是雨住后第一声划破云层的鸟鸣。龙犀的竖瞳彻底褪尽了血红色的狂热,浮现出一种濒死的、缓慢的深棕。它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珠,看了持剑站在自己头侧的人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它知道是你帮它拔了钉子。”陈砚从碎石后面跑过来,蹲在龙犀旁边,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嵌阵钉钉在它身上至少好几年了,一直被人拿阵法箍着用来开矿撞山。它最后能看清你一眼,也算走得没那么恨了。”
一只光羽鹤从龙犀的脊背上轻轻飞起,将翅膀尾端那簇最长的银白翎羽抖落下来,正落在刘叙白的肩头。那根翎羽躺在血渍斑斑的粗布上,光泽柔和如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