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脉驻地回画梅宗的八百里山路,来的时候半日就到,回去时刘叙白和陈砚走了整整两天。
不是马不快。雪蹄乌骓马是画梅宗用灵草喂养的骏驹,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但刘叙白的伤经不起全速奔驰的颠簸——背后那道龙犀尾鳞倒刺撕裂的伤口刚结痂,三条主脉还在修复期,苏清欢临行前特地向陈砚交代过:马速不许超过小跑,每两个时辰必须歇一次,他要是逞强就直接打晕了捆在马背上。
陈砚把这句话执行得一丝不苟。每隔一个多时辰就勒马停下,也不管刘叙白说“我没事”,硬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路边石头上歇着,自己蹲在旁边啃干粮,时不时拿眼角余光扫一眼刘叙白的脸色。有次歇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打开来正是苏清欢那晚留在病房里的半块甜糕。他掰了一半分给刘叙白,自己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苏姑娘对你,可真是没的说。”
刘叙白没接话,只是把甜糕吃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走停停,直到第二日午后,画梅宗的山门才出现在官道尽头。那道横亘在两座雪峰之间的巨大石拱依旧巍峨,拱顶的“梅”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暗银色的灵光,山门两侧的执剑弟子扶剑行礼,雪蹄乌骓马放缓了蹄步踏入宗门。
宗门里比他们出发前热闹了不少。演武场上多了许多不穿白底梅袍的生面孔,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交流剑招,有的围坐在场边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刘叙白看到一个背着一人高黑铁巨剑的壮汉正和流云峰的剑修弟子比划招式,黑铁大剑挥动时带起的气浪把围观弟子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演武场角落有几个身穿青色锦袍的少年围着一张小方案挥笔速记,桌案上摊开的卷轴里隐隐有灵光流转;最惹眼的是和画梅宗相邻而坐的几个女修,清一色月白长裙,长发垂腰,身旁草地上横陈着流光溢彩的长剑与玉笛,其中一人的兵器竟是一柄挥动时洒落点点星芒的羽扇。
“怎么这么多人?”陈砚勒住马,一脸茫然。
刘叙白也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演武场边缘立着一面巨大的公告灵璧,璧面上用灵光书写着几行大字——“五宗会武·选拔大典将于十五日后在画梅宗问道台举行,流云峰与寒潭谷内门弟子均可报名,宗门外客若获掌峰以上推荐亦可参与选拔。”
五宗会武。刘叙白记得在藏经阁翻过的宗门典籍里提过这个名字——这是五宗之间最高规格的弟子比试,每五年才举办一次,上一次的东道主是斩仙宗。至于这一届为什么轮到画梅宗,公告上没有写,但多半是五宗之间某种轮流坐庄的协议。比试名义上是切磋交流,实际上争的是宗门颜面、修炼资源分配,以及最重要的——进入“五宗秘境”的试炼名额。
两人牵着马穿过演武场边缘,刘叙白一路走一路观察那些外来宗门的弟子。他们的修为普遍不低,筑基期的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气息深沉的带队执事,修为至少是金丹初期。相比之下,他炼气四层的修为扔进这群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他没有太多焦虑——公告上写了,选拔大典在十五日后,他还有时间。
到了流云峰脚下,陈砚把两匹马牵去马厩,刘叙白独自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的灵植田里,几个杂役弟子正弯腰检查水渠的流速,看到他过来纷纷直起腰打招呼。他一路点头回应,穿过松林石径,转过崖壁拐角,苏清欢的院子就在前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梅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翠绿透亮,枝头的梅子个头长到了龙眼大小,有几个朝阳的已经开始从青绿往鹅黄过渡。苏清欢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阵材巡查报告和一张拓满阵纹的白绢。白绢上拓的阵纹和她手里那份报告的某一行编号恰好对上了。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问“伤怎么样了”,只是伸手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又隔着衣袍把灵力附在指尖快速熨了一遍他后背的经脉走向,确认三条主脉正在愈合、灵力波动平稳之后才收回手,简短地说了句:“坐下,换药。”语气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她从屋里拿出药膏和干净绷带时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指尖灵巧地在他肩头的结痂处来回比了比,确认伤口没有裂开。
换完药,刘叙白把矿脉驻地带回来的嵌阵钉碎片和断成两截的破阵锥残骸摆在石桌上,又把自己拓在白绢上的阵纹图样摊开。苏清欢拿起断钉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江晴雪之前调回的那份阵材巡查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对应的那批阵材在调拨单上的经手签章位置,盖着的依旧是寒潭谷的章。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结论已经心照不宣——两年前韩知渊用这批阵材在矿脉里埋下了嵌阵钉,又不知用了什么渠道将破阵锥的信息传给了斩仙宗。斩仙宗之前在矿脉突袭时就能突然破开护矿大阵,靠的就是这种原本不该被外敌掌握的内部薄弱点。虽然眼下无法确定韩知渊背后是否还有人在宗门里接应,但这条从两年前一直通到矿脉战场的黑线基本可以串起来了。
“先不要声张。”苏清欢将残骸裹进白绢重新收好,语气冷静如常,“五宗会武在即,宗门上下都在全力备战。江长老的意思也是先记下来,找到下一个线索之后再行动。”
刘叙白斟酌片刻,问:“存根那边呢?”
“到了宋秋石那里就断了。”苏清欢微微摇头,“他移交过来的档案里有一处卷壳标着禁阵材料的编号,但里面是空的,被他以越权调阅为由打回去了。除非拿到掌教的手令,否则谁也撬不动韩百川压在最底层的私档。五宗会武在即,这个时候我们拿不到他的手令。”她说完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转而换了个话题,“北线矿脉前哨回报,矿道侧翼发现了几枚光羽鹤的弃卵。弃卵里有一枚还有生命迹象,已经被移送到前哨营地保护。师尊派了专门的弟子看护,半个月内如果能破壳就送回流云峰。”
这是矿脉鏖战之后难得的好消息。光羽鹤是矿脉祥瑞,它们的翎羽又是高阶阵材,自从上次龙犀体内被嵌阵钉折磨死去之后,矿山的鹤群久久没有散去。如今再有新生命降临,算是对这片矿脉未来最好的兆佑。
刘叙白听见要送回流云峰,心里动了一下,但还是先问她选拔大典的事。苏清欢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她会参加,而且报的不止一项——剑修单人项目,和一项冷门到几乎没人报的御剑飞行竞速。她提御剑飞行竞速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挑战。
“行,那你骑剑,我骑鹤。”刘叙白接了一句玩笑。
苏清欢抬眼看了他一瞬,并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说了句:“鹤你自己孵。”
下午,刘叙白去医舍找孟大夫复查。孟大夫让他脱了上衣趴在榻上,用灵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经脉,又捏了捏他后背那道新结的疤痕,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人底子不差,三条主脉都长好了,明后天起可以尝试运转小周天。后背那道伤养得也不错,就是疤会留一辈子。你要是在意的话,等经脉彻底恢复之后可以抹点祛疤的药膏。”她把一瓶新配的续骨生肌膏推过来,“自己涂,一天两次。”
刘叙白说了声谢,把药膏收进怀里。走出医舍的时候,陈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公告灵璧上抄下来的选拔章程。他指了指上面一行字念道:“炼气中期以上、有掌峰推荐即可报名选拔。你炼气四层够格了,流云峰这边有江长老点头。我可问过叶凝师姐了,外客持峰主推荐一样有效——现在就差你自己点个头。”
刘叙白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医舍门口的台阶上,把青鞘长剑横在膝头,手指在剑柄的梅花纹样上来回摩挲。五宗会武,汇聚五宗最优秀的弟子,筑基遍地走,金丹的带队执事也不算稀罕。自己一个炼气中期的剑修,放到这群人里连种子选手都算不上。能在选拔里走到哪一步,他心底没底。但换个角度想,这种级别的比试本身就是最好的修炼场。观剑、试剑、破剑——在大庭广众之下磨炼的不仅是剑招,更是面对强手时的心境。更何况,五宗会武的最终奖励里有一项是进入五宗秘境的资格,而秘境中出产的根本不是普通灵石能买到的东西。
“我不一定能过选拔。”他把剑重新佩回腰间,站起来,“但可以去看看。”陈砚咧嘴一笑,折起章程塞进怀里。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演武场时夕阳正沉到雪峰背后,将整座演武场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灵兽厩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只雪白的飞羽鹤被驯兽弟子同时放飞,鹤群冲天而起的瞬间,鹤背上那些负责训练的弟子同时亮剑,剑光在晚霞中割出十几道银亮的轨迹,鹤羽翻飞之间剑气纵横,星芒与晚霞交相辉映。
两人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陈砚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刘叙白,压低声音说了句:“叙白哥,那个背着巨剑的、挥扇子的、还有骑飞羽鹤的,可能都会是你选拔的对手。不过咱剑诀不输给他们。”
刘叙白望着鹤群远去,渐渐收拢心思。会武在十五日后,北线在休整,韩知渊的黑线暂时蛰伏,光羽鹤的卵正要破壳。一切都在朝着某个方向缓缓转动。
傍晚,他回到客院洗去一身风尘,坐在床沿上闭眼运转了第一个小周天。灵力流过主脉时还有些钝痛,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痛难忍,丹田里的灵力光团也比受伤前更亮了几分。收功之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墟市,在货架上看到了剑心种旁边新刷出来的一件东西——御风剑鞘,中品法器,可大幅降低飞剑类法宝的灵力消耗,兑换所需灵石八十枚。他盯着这行标注看了两息,然后把它和剑心种并排收藏。
离选拔还有十五天。他需要在这十五天里把伤养透,然后看看自己能飞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