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后沈破刚刚离开面馆,便被他们堵住了。
来的是面馆里那两个人,一壮一瘦,瘦的那个是毛路。
沈破停下脚步。
壮汉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粗粝的响。
“你这乡巴佬也敢抢我们丐帮的饭碗?”
他的嗓子像被烟熏过,声音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几只蹲在墙头的野猫竖了竖耳朵。
沈破没说话,目光从壮汉脸上扫到毛路脸上,又扫回来。
壮汉见沈破不吭声,当他被吓住了,嘴角扯了一下。
“新来的?”他伸手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懂不懂规矩?想在这儿当叫花子,得先拜码头。丐帮的地盘,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当我们是死的?”
沈破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越州城的丐帮有地盘,有规矩,有眼睛盯着每一条街每一个墙角——任何一张新面孔在街边蹲过两炷香的时间,就已经被记在本子上了。
这不算什么组织严密的帮派,但越州城里的叫花子都认这个理,不认的,自然有人帮他认。
沈破今天犯了大忌。
壮汉把胳膊放下来,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他比沈破高半个头,肩膀很厚,小臂上那块青黑色的刺墨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暗光,刺的是一条蛇,蛇头盘在手腕,蛇尾隐进袖口。。
“两条路。”壮汉伸出两根手指,“一,交五钱银子入门钱,往后在这一片蹲着,帮里有事先叫你;二——”他把手指收回一根,“滚。明天别让我在这条街上看见你。”
毛路在后面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刀刃不长,磨过,刃口在灯影里折出一线冷光。
沈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毛路的脸。
壮汉见沈破既不掏钱也不滚,眉头皱了一下。
他回头跟毛路交换了一个眼神。
毛路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柄在指间翻了个花,动作很熟练,之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壮汉旁边。
“行了,”毛路的嗓子比壮汉细,懒洋洋的,“不给钱也行,把身上值钱的留下。”他把刀尖朝沈破的方向晃了晃。
沈破还是没有反应。
毛路偏了偏头,细长眼里露出一点意外。
壮汉的耐性显然比他差得多,往前一蹿,右手直接朝沈破的领口抓过来。
沈破的反应更快。
壮汉的手还没碰到他的领口,他的右手已经从底下穿上去。
拇指和食指同时锁住壮汉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正好是尺骨和桡骨之间的间隙,皮薄筋浅,一扣就酸。
壮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沈破没给他收回的机会。
扣住手腕的那只手往内一拧,壮汉的整条手臂被反关节锁死,身体不得不顺着力的方向弯下去。
他的脸在往下坠的过程中掠过沈破的肩膀,看见沈破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壮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的白光炸开之前,他的膝盖已经砸在地上了。
小臂刺青的那条胳膊被沈破反拧在背后,肩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太妙的闷响。
壮汉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他甚至没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
毛路动了。
壮汉跪地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但他没跑,跑了以后在帮里就没法混了。
他咬了咬牙,攥紧刀柄,借着壮汉身体遮挡的那半息工夫,从侧面一刀捅向沈破的腰肋。
这一刀的角度选得不错,正好在沈破拧着壮汉胳膊、身体半转的瞬间。
沈破偏头看了他一眼。
壮汉的身体还在往下坠,沈破的手已经从壮汉的肩膀上抽回来。
毛路的刀尖擦着他的腰侧刺空了,衣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没碰到皮肉。
毛路的身体因为这一刀刺空往前栽了半步,重心全压在右脚上,左脚虚悬着,想收回来,但沈破没给他机会。
沈破的左脚踩住了毛路的右脚面。
毛路的脸瞬间白了。
沈破的手同时搭上了他拿刀的那只手腕,拇指压在腕横纹上,往下一摁。
跟壮汉一模一样的姿势,单膝跪地,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从壮汉伸手,到毛路跪地,前后加起来,不到十次呼吸。
“大爷——大爷饶命——”壮汉先缓过来了,含含糊糊地求饶,舌头被牙齿磕破了,说话漏风。
沈破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毛路的后脑勺。。
“毛路?”沈破叫了一声。
毛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认识我?”
沈破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指稍微收了一下。“毛源是你哥。”
毛路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脸贴着石板,说话的时候嘴唇蹭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是……”
“你哥死了。”
石板很凉,碎石子硌着脸,他的眼睛睁着,盯着一寸之外的青砖缝。
砖缝里长着一小丛青苔,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暗绿色。
“不可能……”毛路的声音闷在石板和嘴唇之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躲债。”毛路的声音很轻,“东街赌坊,输了二十两。追债的天天堵我家门,我不敢回去。”
“所以来混丐帮。”
“……交了五钱银子的入门钱,帮里人多,讨债的不敢进来。”
沈破的手指从他后颈上移开了。
手移开的瞬间,毛路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忽然被抽走了。
他的背弓着,脊梁骨的凸起在破衣服底下撑出一个个小山峰。
“你知道你哥最近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我欠了债以后就没见过他。他替我还过几次钱,后来也不管了。我不好意思再去找他。”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七八天前。”毛路想了想,
“那天晚上我在东街被讨债的堵了,挨了一顿打,蹲在巷子里吐了一地酸水。他路过,看见了,把我拽起来,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没有。他给我塞了二两碎银子,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让我以后别赌了。然后他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城西。他扛着木匠箱子,应该是刚从谁家干完活出来。”
沈破没再问了。
他把毛路的胳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毛路的手臂从背后垂下来,垂在地上,他保持着跪姿没有动,似乎腿还麻着。
壮汉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揉着下颌,另一只手还不敢动,肩关节隐隐作痛。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蹲在街边吃面的乡巴佬,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
沈破看了看地上的小刀,用脚尖把刀拨进阴沟里,刀刃磕在沟底的碎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沈破没再看这二人,转身走了。
毛路只是为了躲债。
没有和案子相关的任何线索。
沈破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暗色,灯笼的火苗又暗了一些,像是快要灭了。
他把头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下次还是扮算命的吧。
手里拿个幌子,戴副墨晶眼镜,往茶馆门口一坐,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越州城的人信这个,算一卦五文钱,还能顺道打听消息。
比什么乞丐靠谱多了。
沈破沿着来时的路往衙门方向走。
街灯比来的时候更暗了,有几盏已经灭了,灯笼架子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他在脑海里把整件事重新理了一遍。
毛路的线索断了。
衙门前的那盏灯笼还亮着,沈破正要伸手推门——
门槛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黑色的面纱遮住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有擦干的泪痕。
女子的手抓在沈破的袖口上,手指冰凉:“我要报官。”
沈破低头看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袖子上的粗布被攥出了几道很深的褶子。
“什么事?”
“我爹——韩世昌,刚刚被人绑走打伤了。”
“谁绑的。”
女子抬起眼,眼泪在那双大眼睛里转了半圈,始终没有掉下来。
“歹徒就是杀了杏花的凶手。”
沈破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衣袖从女子手里抽出来,反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松手。
“人呢。”
“在家,在后院躺着。”
“你是他女儿?”
“小女子韩柳烟。”
沈破朝门里喊了一声何安,何安从屋子里跑出来,灯笼晃了一下,光在墙上打了一个趔趄。
沈破让他备马,何安看了韩柳烟一眼,什么也没问,跑向马厩的脚步声在夜廊里越来越远。
韩柳烟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
沈破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巷子尽头拐个弯,就看见了韩府的朱漆大门。
门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一个老仆举着灯笼站在门后,灯笼在手里抖得厉害。
老仆看见韩柳烟,哆嗦着迎上来:“小姐——老爷他——”
韩柳烟没有停,从他身边直直穿了过去。
沈破跟着她迈过门槛。。
后院的厢房里亮着灯。
沈破踏进房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跌打酒的味道,靠墙的榻上躺着一个人。
韩世昌比他上次见到时狼狈了太多。
现在榻上的这个人,太阳穴上多了几处淤伤。
如今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老人。
韩柳烟在榻边跪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爹。”韩世昌睁开眼,那双眼珠子迟钝地转了一下,先看见了韩柳烟,然后看见了沈破。。
“沈捕头。”
沈破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催,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韩世昌的脸。
韩世昌的胸口起伏了几次。
“今天晚上,”韩世昌的嘴唇一动,“吃了饭,我一个人出去散步。饭后走几步是老习惯了,大夫说对脾胃好。”
“往佛寺那边的山路去。那边人少,树多,空气好。走到山门附近,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香客早就散了。路上只剩几个扫落叶的沙弥,远远的,看不清脸,我也没在意。”
“我刚走到山门口的石牌坊底下——那个牌坊有三丈高,石柱子,上面刻着‘佛光普照’四个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每次散步都走到那里就回头。”
“就是走到那个牌坊正下方的时候。”
“一个东西从我头上罩下来。布袋。麻的。很厚。从头顶一直罩到腰——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第一反应是想喊,但嘴被人隔着布袋捏住了。然后有人把我用绳子绕了三圈,勒得死紧。”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给沈破看。
手腕上果然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皮磨破了。
“然后被拦腰抱起来,扔进一顶轿子。”
沈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走了多久。”
“不知道。”韩世昌的声音发颤。
“路颠不颠。”
“有一段路特别颠,不是台阶,是碎石路,没铺整过的,坑坑洼洼,颠得我胃里的晚饭都要翻出来。”
“轿子停了。有人把我拽出来,但布袋还在头上,所以什么都看不见。之后有人一左一右拖着我走了几十步,然后被按在一张椅子上,手绑在椅背上,然后把布袋扯掉了。”
“那间屋子有六个面,每一面墙都一模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人。”
“从头到脚都是绿的,头上罩着兜帽,帽檐压得极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下巴。”
“他说——‘杏花在船上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根本没和杏花说过话——那晚花船上人很多,我一直陪赵老板聊生意,聊的是城南那块地皮的。”
“他不信,和我说‘白莲教无所不知。’”
“又说什么‘韩世昌,你若胆敢把杏花在船上说的那件事透露出去半个字,后果和杏花一样。’”
韩世昌的呼吸急促起来。
“沈捕头——”韩世昌转过头来看着沈破,那双眼里的困惑盖过了恐惧,“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杏花在船上说了什么。那晚在花船上,我连她的正脸都没看过几回!”
“可是他不信。我想辩解——但是刚张开嘴,脑袋上就挨了一下。”
他摸向太阳穴上那个最大的淤伤。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就躺在自家后门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