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早上遇见聂允的那处山坳。
远远的,便瞧见山道旁的大石上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身影小小的,是陆欢。
一个盘腿坐在地上,是聂允。
她背靠着那块石头,仰着头,脸上带着笑。
再走近些,便见两人正说着什么,倒像是相熟了许久的朋友一般。
陆欢眼尖,先瞧见了他,便丢下聂允,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回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那边坐着的聂允,神色平淡。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们说你应该在山上,我就过来看看。”陆欢老实答道。
沈回闻言颔首,也不追问:“去附近玩会儿吧,莫走远了。”
陆欢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路边的草丛走去。
沈回目光落在聂允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知阁下到清风观来,所为何事?”
今日的聂允看着正经了不少。
大约是昨晚那一坛酒喝得美了,一夜好睡,宿醉之后反而清醒了些。
她依旧靠在那块山石上,仰头看着沈回,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
“实不相瞒,我此番本是应青城山之邀,代师父前去观礼的。”
沈回眉梢微动,等她继续说下去。
聂允摊了摊手,神色间颇有些无奈的意味:“可那场面实在无聊,满山的老头子,你来我往地寒暄客套,说的全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我实在受不住,便溜了出来。”
“所以你就跑来清风观了?”
“没错。”
她坦然承认,“早先便听人说,这清风观的飞剑之术与青城山同出一脉,颇为高妙,我便想着,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前来见识一番。”
沈回听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观中,只有师父一人会飞剑之术。”
聂允眨眨眼,等着下文。
“而他老人家,此刻正在青城山观礼。”
这话一出,聂允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随即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这可真是……”
她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摇了摇头:“……又白跑一趟了。”
半晌,她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道:“罢了罢了,那我在这儿等他回来便是。”
沈回没有接话,但也不急着走了。
他也在道旁一块山石上坐下,就和对方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聂道友,你是万剑山弟子,修的自然是仗剑之法了?”
聂允点头:“正是。”
沈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我听闻,天下剑道,各有源流,不知其中分别如何?”
这话像是问到了聂允心坎里。
她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神采。
“要论天下剑道,有三大源流,堪称魁首,并立当世。”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一数来,“其一,便是我万剑山,修的是仗剑之法。讲究的是以剑御气,一往无前。凭一己之力,将剑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其二,便是青城山,修的是飞剑之术。走的是以气御剑的路子,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端的凌厉无匹。你清风观既是与青城山同出一脉,这飞剑的厉害,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沈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以气御剑,以剑御气……”
聂允见他沉思,解释道:“青城山的剑,是用来飞的,不是用来握的。这与万剑山恰好相反,一个剑不离手,一个绝不碰剑。”
沈回点头,继而又问:“那还有一家呢?”
“还有一家嘛……”
聂允顿了顿,神色间多了几分向往:
“便是那蓬莱岛了。修的是气剑之术。以气化剑,伤人于无形之间。”
“这一脉最为神秘,据说他们根本不铸剑,也不御剑,而是以自身灵气凝为剑形,无形无质,却能斩金断玉。”
“那这三家,哪一家更厉害?”陆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忽然插嘴问道。
聂允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姑娘,你这话可问得外行了。剑道之高下,不在门派,而在人。同一种剑法,不同人使出来,威力也是天差地别的。”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若只论声望,这三家确实是天下剑道之魁首。万剑山、青城山、蓬莱岛,并列三家。只是蓬莱岛与世隔绝,上一个在世间走动的蓬莱修士,还是五十多年前的事。”
“五十多年前?”沈回问道。
“是啊。”
聂允点了点头,“那人姓姜,单名一个衡字,当年在大朔游历了十余年,与不少剑修交过手,未尝一败。后来忽然销声匿迹,大约是回了蓬莱。从那以后,再未听说过蓬莱岛有人出世。”
沈回听得入神,思索片刻又问道:“你既想问剑,何不去青城山?那里不是更方便?”
聂允闻言,摆手一笑:“你以为我没去问过?”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又掺杂着几分无奈,“年轻一辈的,皆是我手下败将。至于老一辈的嘛……”
她摊了摊手,“想问剑可以,但也只能问剑了。相隔数十里,一剑飞来,我连人都见不到。”
“所以你便来了清风观?”沈回问。
“对啊。”
聂允大大方方地承认,“听说清风观有位老道长,虽未结丹,飞剑之术却已得三昧,于是我便想来看看。万一能讨教几招,那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结果运气也不好,尊师出门去了。”
她语气里倒没有什么懊恼,只是有些遗憾,像是一个人兴冲冲地赶了远路,到了地方才发现店家歇了业。
她摇了摇头,仰头靠在那块山石上,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得零零碎碎的天,忽然又笑了一声。
“不过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她偏过头,看了沈回一眼,“昨晚的酒不错。”
沈回没接这个话茬。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聂道友,你方才说,万剑山的仗剑之法,走的是以剑御气的路子。贫道不是太明白,可否说得详细些?”
聂允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地笑了:“怎么,想偷师?”
沈回面色不变:“请教而已。”
“偷师就偷师,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聂允嘿嘿一笑。
随即她又装模作样地“哎”了一声:“说这么多,口有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