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允在那山坳里又坐了两日。
头两日还好,她自去山溪里灌了点水,涮了涮那酒坛,倒也还勉强应付了。
后面便有些坐不住了,在山道上踱来踱去,将那几棵老松的树皮都快数遍了。
到得第六日清晨,露水还没干透,她便从石上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自言自语道:
“不等了,去观里瞧瞧。”
她算是想明白了。
就算那老道士回来,也未必肯跟她动手。
可她既然来了,若是不进去转上一转,总觉得亏得慌。
好歹去看一眼,万一撞上了呢?
这般想着,便沿着山道往下走。
晨光初透,林间雾气尚未散尽,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她走得轻快,不多时便望见了清风观的檐角。
观门敞着,一如她之前来的那般。
她迈步进去,四下打量。
这观院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槐立在院角,倒也清幽雅致。
正殿里供着三清像,香炉里残香袅袅,显是刚有人上过香。
她绕过正殿,沿着回廊往里走,想寻个人问问。
正走着,迎面撞上两个女子。
一个衣饰华贵,云鬓高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矜持淡漠的神气;另一个落后半步,身着青衣,做丫鬟打扮,手里捧着一只描金匣子。
两人瞧见聂允,都是一愣。
那华服女子皱起了眉头。
她上下打量了聂允一眼,目光在那身玄色劲装和利落的马尾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聂允注意到了,却懒得搭理她,径直从两人身旁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后隐约传来那丫鬟压低了的声音:“小姐,这人生的好高……”
那小姐没接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聂允充耳不闻,自顾自在观里转了一圈。
三清殿、后院、膳堂……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站在空荡荡的膳堂门口,挠了挠头,心里犯了难。
那老道士自然是不在的,沈回和那几个师兄师姐也不知去了何处,偌大一个道观,竟像是空了一般。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酒瘾犯了。
不是一般的犯,是那种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痒,像是有一只小手在喉咙里轻轻挠,挠得她浑身不自在。
那两个酒坛子已经被她涮的没了味道,喝起来已经是清水的味儿了。
她站在院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这观里的人都找不着,总不能去偷吧?
她聂允虽然不拘小节,偷鸡摸狗的事还是不做的。
“罢了罢了,走便是了,不等了。”
……
观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甚急,夹杂着马具碰撞的叮当声和几声低沉的马嘶。
眨眼间,六骑快马已齐齐勒住。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年纪,生得浓眉阔面,身形魁梧,穿着一身札甲。
身后五骑,个个膀大腰圆,腰间佩刀,马背上挂着弓箭壶和长矛,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马蹄踏处,尘土飞扬,方才还清幽雅静的观前空地,登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那年轻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脚一落地便朝观门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朗声笑道:
“幼姝,你可叫我好找。”
话音未落,方才那华服女子已从观门处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惊讶,笑着道:
“兄长?你怎么来了?”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大步走上前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端详了她一番,道:
“近日在源丘练兵,路过渠县时听说你到这儿来上香了,想着左右不过绕几步路,便拐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上次见你,还是前年的事了。如今瞧着,倒是长高了些。”
那被唤作“幼姝”的女子掩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埋怨:
“兄长还记得有我这个妹妹呢。前年到如今,足足二十个月了,连封信都不曾捎来,我当你是把我这个妹妹给忘了呢。”
年轻人摆手笑道:“军中事务繁多,哪里抽得出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峦州不太平,上头催得紧,日日操练,连睡觉的工夫都不够。”
他说着将话锋一转:“伯父近来身体可好?我出门时父亲还念叨,说过些时日得了空,要我去府上拜望。”
幼姝答道:“父亲身体尚好,只是入秋后有些咳嗽,开了几服药,已见好了。”
两人这番寒暄,听着倒有几分兄妹情深的意思,只是那年轻人身后的四个精骑依旧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便在这时,方才去打水饮马的一个兵丁,从观旁的水缸那边大步走了过来。
那兵丁走得很急,脚步蹬蹬蹬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惊奇之色,手里提着一个什么东西,边走边嚷嚷:
“将主,将主,看我抓到了什么?”
被称为“将主”的男子定睛一看,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那兵丁手里提着的,竟是个小女孩。
那兵丁揪着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陆欢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小脸涨得通红,不住地挣扎扭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她头顶的鹿角在挣扎中露了出来,毛茸茸的,在阳光下看得格外分明。
那兵丁走到了那年轻人面前,将陆欢往上一提,像是展示什么稀罕猎物一般,大声道:
“将主,这是个妖怪吧?你瞧这角,人哪有长这样的?”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惊奇的神色。
他伸手想去摸陆欢头顶的鹿角,口中问道:“哪儿来的?”
兵丁嘿嘿一笑,答道:“蹲水缸旁边的。属下去打水饮马,瞧见一团东西缩在那儿,还以为是只羊羔子,走近一看,嘿,是个小孩儿。属下看她鬼鬼祟祟的,一把就给薅过来了。”
那年轻人将手收了回来,转向那华服女子,神色间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这是道观里的?”
那女子闻言,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淡淡:“妹妹不知道呢。反正我在观里这些时日,是没见过的。”
她身后的丫鬟闻言一愣。
她抬起头,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背影,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将头低低地垂了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将主”听了女子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陆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些笑意:
“便是道观的也无妨,左右不过是个小妖怪,充其量就是养来看门的。”
他伸出手,去捏陆欢的下巴,想将她的脸抬起来看看。
陆欢猛地一扭头,张口就咬。
那一口咬得又快又狠,正正咬在他虎口上。
年轻人吃痛,闷哼一声,眼神骤然一寒。
他甩手将手抽回来,虎口上已多了一圈深深的牙印,渗出了血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铁青。
他二话不说,反手便是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