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慧没有再问。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下去,像是远远地飘走了一盏灯。
黑筋已蔓延到了眼眶,将她原本乌黑的瞳仁染成一片浊红。
然后她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
可那已经不是静慧灵动的转法,而是一种僵硬而生涩的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侵入了她的神志,正在尝试操纵这具残破的躯体。
“师姐?”
静慧听到这一声呼唤,猛地抬头。
她伸长脖子,张嘴便朝沈回的脖颈咬了过来。
沈回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她的额头,将她死死抵住。
她的手还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沈回的衣襟,发出一阵轻响。
沈回低头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四师姐。
青筋暴起,眼球赤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嚎叫,胸口那个窟窿里的碎肉随着挣扎而一抽一抽地颤动。
沈回忽然觉得这一切无比荒谬。
他怀里抱着的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仙侠世界吗?
修仙问道,飞天遁地,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他看着她狰狞的脸,看了很久。
四师姐是爱美的。
她肯定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沈回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食指点在了她的眉心上。
指尖微微一颤,一道锐金之气透骨而入。
怀里的人猛地挣了一下,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那张狰狞的脸终于安静下来。
沈回低头看着她的面容,看着她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缓缓伸出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而就在这一瞬,一抹红光从静慧的尸体内飞出。
沈回猛地抬头。
那红光隐约有个人形,轮廓纤弱,眉目模糊,依稀便是静慧的模样。
她浮在半空中,脸上带着一种茫然无措的神情。
那抹红光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朝着井口飞去。
沈回瞳孔骤缩,足下猛然发力。
脚底在水面一踏,整个人冲霄而起,翻身跃出水井。
紧接着他脚尖在井栏上一点,借力再起,掠过院墙,向着那道尚未消散的红光追去。
红光飞得极快,穿过院墙,掠过回廊,在暮色中拉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残影。
沈回咬紧牙关,将身法催到极致。
蛇形诀的游身之法在这一刻被他使到了极限,脚下几乎不曾沾地,身形在狭窄的过道中左折右转,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不敢眨眼,死死锁着那道红光,生怕一个恍惚便让它消失不见。
红光在观中七拐八绕,最后穿过月亮门,一头扎进了澄心斋前的庭院。
沈回紧随其后,脚步却猛地一顿。
庭院中央,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削,灰袍委地,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背上。
他佝偻着脊背,肩膀微微耸动。
红光倏忽而至,径直撞进那人腰间挂着的红皮葫芦里,一闪便没入了葫芦口,再无声息。
沈回的脚步停住了。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抬起脑袋,回过头来。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张脸上。
两眼赤红如血,嘴角挂着碎肉,胡须上沾满了血液。
他嘴里还叼着一块什么东西,咀嚼的动作停下来,就那么歪着头,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回。
是济尘老道。
他的身下,是一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大师兄李长兴仰面朝天,胸腹已被撕咬得一片狼藉。
沈回的脑子嗡了一声,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凝固又燃烧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济尘已霍然起身,周身猛地涌起一层黑雾般的灵气,浑浊而暴戾。
紧接着,他大袖一挥,一道裹挟着黑雾的剑光破空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形迹,直朝沈回面门袭来。
剑光未至,剑气却已割得他面皮生疼。
所幸在老道挥手的一刹,他便已经催发了蛇形诀中的挪移之术。
最终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斜斜滑出,剑光擦着他耳侧掠过,将他身后那棵老槐树拦腰斩断。
树干倾倒,枝叶纷飞。
一剑落空,那剑光却不依不饶,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再次朝他袭来。
沈回双手掐诀,身前地面猛然隆起几道厚重的石墙。
可那石墙在剑光面前便如纸糊的一般,摧枯拉朽般洞穿而过,碎石纷飞之间,剑光来势不减。
沈回只得闪身再避。
他时而贴地急转,时而纵身跃起,整个人不断变换方位。
蛇形诀的滑不留手被他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从剑光的缝隙中溜走。
而他也发现,剑光虽快,却并不灵便。
转弯时略有滞涩,变向时不够圆融,像是操御之人不能运转如意。
也正是凭了这一点,他才能屡屡在剑锋将至的刹那,堪堪避开。
可金丹修士的剑,哪怕是不在状态的随手一挥,也绝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避得了十剑,避不了百剑。
最后一次,剑光已逼至面门,来势太快,避无可避。
沈回只得咬牙召出白骸,不退反进,踏步送肩,一记刺剑正面迎上。
聂允说得对,仗剑之法,须得一往无前。
沈回的心已乱了,所以他自然挡不住。
骨剑与剑光轰然相撞,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在道观的围墙上。
墙体龟裂,碎砖簌簌落下,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而那道剑光却完全不受影响,略一调整,随即再度袭来。
沈回这次想也不想,一头扎进了地下。
泥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在地下飞速穿行,耳边是沉闷的土石摩擦声。
可还没等他遁出多远,身后便传来嗤嗤的破土声。
回头一看,那道剑光竟也跟着钻入了地下,速度还丝毫未减。
沈回在地下的遁速本就不如地面,而剑光却根本不受泥土阻碍。
眼看剑光便要追上,沈回只得猛地往上一窜,带起漫天土屑,破土而出,重新回到地面。
他已经逃出了很远。
道观的轮廓被抛在身后,化成了山林间一个模糊的剪影。
阳光洒在山坡上,草木静默。
然后地面轰然裂开,那道剑光从土中钻了出来,锋芒不减,依旧直直地朝他刺来。
沈回见状,脸上的惊惶忽然褪去,一股戾气涌上心头。
他豁然转身,抬手向天空一指。
阴沉的天幕骤然一亮。
一道赤红的火线从天而降,裹挟着万钧之势轰然劈落,正正击中那道袭来的剑光。
雷火相交,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周遭的空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剑光被这一击劈得猛地一沉,裹在外层的黑雾被劈散了大半,露出了里面那柄飞剑的真身。
飞剑一时委顿,歪歪斜斜地往前冲了一段,已不复先前凌厉。
沈回以为它还要继续追击,它却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拐了个弯,朝道观方向飞了回去。
沈回浑身气力尽泄,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这才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虎口崩裂,臂骨隐隐作痛,胸口被那一撞震得生疼,但都算不上致命。
刚松了口气,远处天空便又出现了一道剑光。
沈回心里猛地一紧,腾地站起身。
可等他看清那道剑光的模样,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线。
这道剑光清正明澈,飞得虽不算快,却极为稳当,而且剑上站着一个人。
是二师姐静明。
她脚踏飞剑,怀中抱着零零碎碎一堆东西:一只葫芦、一柄长剑、几卷帛书,还有一只长条状的剑匣。
静明也注意到了下方的沈回,剑光一转,径直朝他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