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霜，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灯笼还在檐下晃，酒香混着后厨的泔水味，一股脑儿地往巷子里钻。
两个更夫提着锣，缩着脖子走过，对这巷子深处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巷子尽头，是周老爷的宅子。
在这青台镇上，周老爷是一等一的富户，开着粮铺和布庄，宅子也是青砖黑瓦，比旁人的土坯房气派不少。
此刻，他正坐在堂屋里，就着小火炉，吃着咸菜滚豆腐，小口啜着黄酒。
对面是他的账房先生，正拨拉着算盘，核对这一月的流水。
“东家，这两月府里为着施粥，进项不抵出项，账上已见亏空了。”
账房先生抬起花白的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愁绪。
周老爷“嗯”了一声，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又抿了口酒。
他发了财，凭的是脑子活络，当初别人只晓得种地，他却收了粮食往城里贩。
别人见他赚了钱，便都又去贩粮食，他却转头开了布庄，几十年南来北往，倒腾些时兴料子。
辛苦是辛苦，但日子也就这么一点点过了起来。
这些年，他没忘给镇上的铺路，也修过镇口的破桥。
今年年景不好，他便拿出六成盈余，用来施粥赈灾，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进益可以动，家底却不行。
一阵阴风不知从哪处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堂屋里的烛火猛地一缩，又“噗”地一下，重新亮起来。
账房先生打了个寒噤，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嘟囔道：
“怪了，哪来的风。”
周老爷也觉得有些凉，放下酒杯，正要起身去关窗。
结果他手指刚碰到窗棂，异变陡生。
一道黄光，快如闪电，从窗外射入，直直贴在了堂屋正中的房梁上。
那黄光停下，才看清是一道符箓，上面朱砂绘着些纹路，看上去颇为古怪。
“哎哟！”
账房先生吓得怪叫一声，从凳上跳起来。
周老爷也是心头一紧，退后两步，喝问：
“谁？谁在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周老爷此言差矣。”
声音未落，一个身影已轻飘飘地落在了院中。
来人是个老和尚，穿一件灰布僧袍，外头罩着件半旧不新的袈裟，金线早褪了色，只剩几缕暗黄。
他脚上蹬一双麻鞋，鞋底沾着泥，往院中一站，两手合十：
“贫僧法号性空。”
老和尚微微颔首，报出名号时特意顿了一顿，等着周老爷接话。
周老爷没接，只拿眼瞪他。
性空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
“贫僧云游至此，见镇上百姓多有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观周老爷府上粮仓满囤，布庄盈库。贫僧心中不忍，特来替天行道，散一散这人间的不平之气。”
“替天行道？”
周老爷方才心里头还突突跳着，一听这话，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我的钱，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厘赚来的，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大师要替谁行道？”
性空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副悲悯神色：
“周老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天予你才智，让你得享富贵，你却只知独善其身。眼见邻里饿殍，却闭门不出，是为‘不仁’。为富不仁，便是罪过。”
“放屁！”
周老爷拍案，那小火炉上的砂锅叫他一巴掌震得跳了跳，咸菜豆腐汤都泼出来小半。
他指着性空的鼻子，大声嚷道：
“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难道非要我把家财散尽，上街要饭，才算有德？”
他越说越气，往前逼了两步，账房先生觉得那和尚是不好惹的，便在后头拽他袖子，叫他一把甩开：
“你们这些出家人，嘴上说着慈悲，动辄就要替天行道。我不愿意帮忙，你就觉得我没良心。那你和那些拦路抢劫的土匪有甚分别？”
性空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周老爷这般硬气，口齿还这般利索。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有余财而不助人，与见死不救何异？”
“贫僧今日所行，便是以无上法力，唤醒你的良心。散去的家财，就当是替你积一份阴德。”
“去你妈的！”
周老爷终究是没忍住，破口大骂：
“我的良心，我自己清楚。我凭本事赚的钱，轮不到你来替我散！”
性空脸上那层慈悲更浓了，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执迷不悟。”
话音方落，梁上那道黄符忽然大放光芒，照得整间堂屋亮如白昼。
周老爷和账房先生都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拿袖子挡着脸往后退。
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是银钱落地的声音，夹杂着铜钱的哗啦声，还有银锭子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周老爷脸色大变，冲到门口一看。
库房方向，白花花的银元宝跟流水似的从墙缝里涌出来，铜钱串子也断了绳，撒得满院子都是。
随即它们像叫什么东西引着，纷纷离地三尺，穿过院墙，越过大门，朝镇上各个方向飞去了。
东边几枚，西边一串，南边一捧，落处皆是那些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还有逃荒来的外乡人。
“我的钱！我的钱！”
周老爷目眦欲裂，拔腿就往外冲。
可脚刚迈出门槛，便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哎呦”一声，鼻血长流，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信邪，爬起来又冲，这回拿肩膀硬顶，顶得肩胛骨咯吱响，那气墙纹丝不动。
账房先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东家！东家您别撞了！”
“我的钱，我攒了三十年的家底！”
周老爷趴在那气墙上，拿拳头捶，拿指甲抠，指甲盖都翻起来了，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外头银钱飞得更急了，库房方向传来“哗啦”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八成是银箱叫掏空了，又合上了盖子。
性空站在院中，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神色：
“周老爷，钱财乃身外之物。散予贫苦，功德无量。你此刻心疼，过些时日便知贫僧今日所为，乃是替你消业。”
“我消你祖宗！”
周老爷嗓子已哑得不成样子，扒着那堵气墙，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锭银子从院中飞出去，在半空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往镇东头去了。
他浑身力气像叫人抽空了似的，顺着气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三十年的积蓄……”
三十年的积蓄，就这么化作飞灰，散给了一群不相干的人。
……
便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从巷子口的方向传来，语气冷淡：
“大师，又见面了。”
老和尚一听到这声音，面色顿时一变。
他循声望去，只见夜色中，一个玄袍白发的道士，正带着几人往这边走来。
“钱，真是个好东西。”
道士走到大门前，随手捻过一枚铜钱，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周老爷，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和尚身上：
“大师，敢问一句，你这黄纸，是什么名堂？”
“散财符。”
沈回眉头一挑：“和尚也用符箓？”
老和尚看了一眼沈回，双手合十：
“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可便宜行事。”
“劫富济贫？”
沈回闻言笑了笑，随即松手，任由那枚铜钱飞向半空：
“不知这‘富’和‘贫’的线，划在哪儿？”
见老和尚不答话，他又继续问道：
“是家财万贯叫富，还是家有百贯叫富？是吃不上饭叫贫，还是吃不上肉叫贫？”
他说着一挥衣袖，地上便多出了几口箱子。
再一挥衣袖，箱盖又齐齐翻开，其中满是金银。
“这世上，比周老爷穷的，比比皆是；比周老爷富的，怕也不少。大师可要一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