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嵩被这话问得哑了一下。
他下意识设身处地代入了一下自己,随即脑袋便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会!头儿,换我我肯定做不到。
别说像老周那样,自己都紧巴成那样了还借钱给别人,就光是天天谁来都帮,谁找都应,我都做不到!
真要是我落到他那份上,家里一堆窟窿等着补,自己前路又瞧不见,我不怨人都算我心宽了。哪还能成天这么好脾气?”
说到这里,黄嵩顿了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片刻后,他试探着道:
“头儿,那咱们现在要不要直接抓老周?是与不是,弄到审讯室里走一遭,不就清楚了?
老周平日为人是不错,可您刚才说的这些也不是没道理。既然起了疑,不如先按住再说。咱们军情处别的不好说,审人总还是有一套的。
真要清白,回头放了也就是了。可万一他真有问题,让他继续在外头晃,那风险可就大了。”
可苏浩听完,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急!”
黄嵩一愣:“不急?”
“嗯,不急!”
苏浩从桌后站起身,慢慢往前踱了两步,语气依旧平稳。
“就算真要抓,也不能这么明着来。更不能一惊一乍,把动静闹大。”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黄嵩一眼。
“你别忘了,老周是什么身份!他是档案室的人。而且还是老资格。
像这种人,一旦突然被咱们行动科当众带走,不管最后查出来有没有问题,处里上下都会先炸锅,人心惶惶!”
黄嵩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收敛了。
就见苏浩继续道:
“更关键的是,他如果真是鼹鼠,那这事一旦走漏一点风声,对咱们军情处的声誉和士气,都是个很大的打击。
外头的人会怎么看?”
连自己最紧要的保密部门都能被人插钉子,那以后谁还信你军情处的内查能力?
而处里头的人又会怎么想?会想是不是自己身边早就站了内鬼,会想这些年经手过的卷宗、机要、名单,到底漏出去多少,甚至还会彼此猜忌,人人自危。
这种事,不捅破还好,一旦捅破,就不是抓一个人那么简单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而张有诚闻言也是轻轻点了点头。
黄嵩缓缓吐出一口气,“也是……这口子要真开大了,后面麻烦就没完了。”
“对!”
苏浩淡淡道,“所以真要动他,也只能找个由头,秘密抓捕,秘密提审。人带走了,外头最好还以为他只是正常外出调档、办差,或者临时被借去核卷宗。
至少不能让这件事扩散出去。”
黄嵩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先前第一反应是疑则抓,很正常。可如今被苏浩这么剖析,立刻也明白这里头的轻重了。
这不是外头抓个可疑商人,这回若抓错了,打的不是老周一个人的脸,是军情处自己的脸。
而若抓对了……那就更不能乱。
苏浩没有再纠缠抓不抓的问题,而是又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既然有一个老周.....那咱们军情处里,还有没有第二个老周?”
这话一出,黄嵩和张有诚都愣了一下。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谁都没立刻接话。
苏浩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起来。
“查一查军情处内部,除了老周,还有谁明显异于常人!”
黄嵩听到这里,眉头不由拧了起来,迟疑着问:
“头儿,您说的这个异于常人……是指什么?”
苏浩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淡淡笑意。
“阿嵩啊,你忘了咱们在杭州分站是怎么摸人的?谁与众不同,谁就有嫌疑。”
黄嵩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
“头儿,我明白您意思了。您是想说,谁人缘太好,谁最大方,谁太公无私,谁就可能是鼹鼠,是吧?
可这会不会……一棍子把好人也打死了?
毕竟那种情况,想来也只是少数吧。总不能处里谁厚道点、谁肯帮人,就都先记上一笔?”
他这话说得很谨慎,倒不是反对苏浩,而是真觉得这多少有点扩大打击面的嫌疑。
因为一旦这种标准泛化了,那可疑的人恐怕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闻言,苏浩不由笑了笑,不由抬眼反问:
“阿嵩啊,你是想说,咱们军情处还是有好人的,是吧?”
这话一出口,黄嵩顿时就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接上来。
因为这问题,实在不好答。要说没有,那他自己都在军情处里混饭吃,岂不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可要说有……他又实在说不出几个真正纯粹的好人来。
苏浩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甚。
“你自己信吗?你信咱们军情处里,会有纯粹只为了理想,干净到一点私心都没有的好人吗?”
黄嵩这下是彻底语塞了,不光他,连张有诚都默默低下了眼。
军情处是什么地方?
外人眼里,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光鲜体面处所,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衙门。盯梢、抓人、刑讯、抄家、布线、钓鱼、栽赃、反栽赃……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也是最容易沾血、沾油、沾怨气的活。
而身在其中的人,自然比外人更清楚,这评价其实不冤。
真要说军情处里有多少理想主义者,那才是笑话。
若真都是好人,这些年行动科的死亡率就不会那么高了。
多少一线行动队员,出了门就是刀口舔血,回得来算命大,回不来连个整尸都未必有。
在一些中高层眼里,他们很多时候跟消耗品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像苏浩、叶恒这种正统黄埔出身、有背景、有路数的,生存率和晋升路才会明显高不少。
至于更多普通行动队员,无非就是中高层为了敛财为了升迁的耗材罢了。
此外,军情处对外办事,哪一次不是过手刮层皮?
不管是查案、抓人、抄铺子、还是协办地方事务,沿途但凡有油水,十有八九都得被薅一把。
这不是个别人如此,而是整个环境如此。
在这种地方,谁若表现得太干净、太热心、太不计较,反倒显得不正常。